第三章：茶楼三面，各怀鬼胎

午时未到，顾轻婉已经坐在悦来茶楼二楼雅间里，面前一壶龙井，一碟瓜子，嗑了半碟，茶没动一口。

碧儿在门口守着，隔一会儿探头进来：“小姐，没人来。”

“急什么。”顾轻婉把瓜子壳摆成一条线，数了数，二十七颗。前世她在这间茶楼等过齐渊十七次，每次他都迟到，每次她都把瓜子壳摆成一条线数着等。那时候数到一百多颗他才来，来了还嫌她“等不及的样子不好看”。

今天她数到第二十七颗，楼下街面传来马蹄声。碧儿探头一看，缩回来脸都白了：“小姐，是端王府的马车。”

顾轻婉手一顿，瓜子壳掉了一颗。

齐渊怎么会来这儿？她明明把纸条塞在齐渊必经之路上，为的是让他以为顾轻柳约的是他——让齐渊和顾轻柳在茶楼撞上，她好看戏。可齐渊现在来了，顾轻柳还没到，萧衍的人也没到。三面没撞上，先撞上她这个“伤心退婚”的前未婚妻，算什么？

她脑子飞速转了一圈。齐渊来，只有两种可能：一，他截到了那张纸条，以为顾轻柳约的是他，兴冲冲来私会；二，他根本没截到纸条，是别的原因来的——比如，他派人盯着顾府，知道她今天出了门。

不管是哪种，她现在的处境都很麻烦。她在这间雅间等人，等的是谁？总不能说等顾轻柳。齐渊要是问起来，她拿什么搪塞？

楼下脚步声已经上了楼梯。顾轻婉当机立断，把瓜子壳全扫到地上，抓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从袖中抽出三张纸条——第一张写“太子殿下亲启”，第二张写“端王殿下亲启”，第三张写“二妹妹亲启”。她把前两张塞回袖中，第三张攥在手心。

碧儿急得跺脚：“小姐，端王上来了！”

“我知道。”顾轻婉深吸一口气，把茶盏推到对面座位前，摆出一副“我在等人但等的人还没来”的样子。门帘一掀，齐渊那张温润笑脸探进来，目光扫过她，扫过对面空座，笑意深了一分：“轻婉？真巧。”

顾轻婉站起来行礼，动作里带三分慌乱五分委屈，声音却稳：“殿下怎么来了？”

“本王听说你今日来茶楼散心，想着昨日退婚之事让你受了委屈，特来瞧瞧。”齐渊说着已经坐下了，自然而然地坐在她对面——她给“太子”准备的位子上。这人连坐位置都带着算计，坐对面才能看清她全部表情。

顾轻婉心里冷笑，脸上却低头绞帕子：“殿下不该来。臣女昨日才退了婚，今日就和殿下同桌吃茶，传出去……”

“传出去如何？”齐渊给自己倒了杯茶，动作熟稔得像在自家书房，“本王与轻婉本就有婚约在先，退婚是权宜之计。等过些时日风波平息，本王自会向父皇重新请旨。”

顾轻婉差点没绷住。前世她就是被这句“权宜之计”骗得死心塌地，以为退婚只是暂时的，傻等了他一年。结果一年后等来的是顾轻柳封贵妃的消息。

“殿下……”她抬头，眼圈恰到好处地红了，“臣女当真还能信您？”

“自然。”齐渊伸手要覆她的手背，顾轻婉不动声色把手缩进袖子里，顺便把那张“二妹妹亲启”的纸条往袖口深处推了推。动作做得自然，像是害羞。齐渊也不恼，收回手笑了笑：“轻婉今日气色不太好。”

“昨夜没睡好。”顾轻婉低头，“想了一夜，想不明白殿下为何要骗臣女。”

齐渊眼神微动：“骗你什么？”

“臣女昨儿个听说……”她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极低，“二妹妹那边，和殿下走得近。”

齐渊脸上笑容一丝没变，但顾轻婉看见他右手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那是他盘算怎么圆谎时的小动作。前世她没注意，冷宫里想起来的。

“轻婉多心了。”齐渊语气坦荡，“轻柳是你妹妹，本王待她客气，全是为了你的面子。你若不喜欢，本王以后少见她便是。”

顾轻婉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说“少见”，转头就能把顾轻柳弄进端王府当侧妃。前世这套说辞她听了三年，每次听完都感动得不行。现在她只想把茶泼他脸上。

但她没泼。她低头说“谢谢殿下”，声音软得像含了糖。

就在这时，楼下又传来马蹄声。这次比刚才急，碧儿探头一看，这回脸不白了，直接僵住：“小姐……太子殿下的车驾，停在对面绸缎庄门口了。”

顾轻婉手里的帕子紧了紧。

来了。萧衍比她预想的早了一刻钟，而且没直接来茶楼，先停在对街绸缎庄——那是他谨慎，先让人探茶楼里的动静。探子回去一禀报“端王在二楼雅间”，萧衍会怎么想？

他会觉得这是个套。她会觉得这他妈真是巧了。

齐渊显然也听见了动静。他搁下茶盏，神色不变，语气却多了点意味：“太子皇兄也来这条街了？倒是巧。”

“巧、巧得很。”顾轻婉干笑，脑子已经转疯了。现在局面是：她在茶楼，齐渊也在，萧衍在对面观望。她约的是太子，齐渊不请自来，太子看见齐渊在场，多半以为她设局害他。一炷香内她要是不能让萧衍相信“齐渊是意外”，今天这盘棋就全烂了。

她忽然站起来：“殿下，臣女去楼下添壶热水。”

齐渊挑眉：“让丫鬟去便是。”

“丫鬟粗手粗脚，怕烫着殿下。”顾轻婉已经拎起茶壶往外走，经过碧儿身边时极快地低声说了一句，“想办法拦住太子的人，就说……就说‘顾小姐被狗咬了，正在脱身，请殿下稍候’。”

碧儿瞪眼：“狗？”

“快去！”顾轻婉推了她一把，自己拎着空茶壶下楼。她没去后厨，而是直接出了茶楼侧门，绕到绸缎庄后巷。果然，萧衍的随从太监正从绸缎庄后门出来往茶楼方向走，被她堵个正着。

小太监见了她一愣，顾轻婉直接把空茶壶塞他手里，声音极快：“回去告诉你家殿下，端王是意外，臣女设的局本来是给顾轻柳的。殿下若信，现在别进茶楼；殿下若不信——”

她顿了一下，把袖中那张“太子亲启”的纸条抽出来递过去：“看完这上面的字，殿下自己判断。臣女只求一炷香时间把端王打发走。”

纸条上写的是：“福海初五申时槐树胡同，翠屏干娘在淑妃宫中当差。臣女以顾家一百三十七条人命起誓，句句属实。”

小太监接了纸条跑回去。顾轻婉喘了口气，拎着空茶壶从后巷绕回茶楼正门，装模作样去后厨灌了热水，慢悠悠上二楼。推门进去，齐渊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她进来，睁眼笑了笑：“轻婉怎么去了这么久？”

“后厨热水没了，现烧的。”顾轻婉给他续茶，动作温顺。

齐渊端起茶，忽然说：“本王进来时，看见对面绸缎庄外头停着太子的车驾。”

顾轻婉倒茶的手纹丝不动：“是吗？臣女没注意。”

“轻婉不好奇太子皇兄来这条街做什么？”

“殿下说笑了。”顾轻婉抬眼看他，表情无辜极了，“臣女一个退了婚的将军府小姐，关心太子殿下行踪做什么？倒是殿下——”她笑了笑，“您对太子殿下的行踪，倒是关心得很。”

齐渊被她这句不软不硬的话堵了一下，笑意淡了两分。正要开口，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碧儿的声音又尖又亮：“二小姐！您怎么来了！您这脸上……天爷，您脸怎么了！”

顾轻婉心里一乐。来了。

她佯装惊讶站起来推窗往下看。顾轻柳正从马车上下来，脸上戴着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但露出来的脖子和手背上全是红疹，抓得一片一片的。丫鬟绿萼扶着她，急得快哭了：“小姐您别抓了——”

顾轻柳仰头看见二楼窗口的顾轻婉，再看见顾轻婉身后站着的齐渊，整个人僵在原地。帷帽下那张脸看不真切，但露出的下巴上全是疹子，红得吓人。

“姐姐……”顾轻柳声音发抖，“你、你约我来……”

“我约你来？”顾轻婉一脸茫然，“二妹妹说什么呢？我今儿是来见端王殿下的。”她回头看齐渊，笑得温婉，“殿下，您看，二妹妹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齐渊的脸终于沉了。他看着楼下满脸红疹的顾轻柳，再看看面前温顺无辜的顾轻婉，拇指在杯沿上蹭了又蹭。顾轻柳要是这时候冲上来哭闹，他端王的脸就全完了。

“轻婉，”齐渊放下茶盏，“本王忽然想起府中有事，先走一步。”

“殿下慢走。”顾轻婉起身行礼，目送他掀帘下楼。经过楼梯口时，齐渊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第一次带了点她前世没见过的凉意：“轻婉今日……真是让本王意外。”

顾轻婉行礼的手没抖。等齐渊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靠着窗框长出一口气。

碧儿跑上来，压着嗓子说：“小姐，太子那边来话了——说纸条上的东西，三天内查实。查实之后，请小姐定个地方再见。”

顾轻婉点点头。

碧儿又问：“那二小姐那边……”

顾轻婉往楼下瞥了一眼。顾轻柳正站在街心，仰头看着齐渊马车离去的方向，帷帽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张红疹密布的脸。她那个表情，顾轻婉太熟了——前世抄家那日，顾轻柳站在端王府台阶上，就是这张脸，只是那时候红疹换成了得意的笑。

现在笑不出来了。

“让茶楼伙计给她送碗绿豆汤。”顾轻婉关窗，“就说姐姐请的，清热败火。告诉她，端王殿下走得急，没看见她现在的样子，让她放心。”

碧儿应声去了。顾轻婉站在窗边，看着顾轻柳接过绿豆汤，满怀感激地朝二楼窗口望了一眼。那眼神顾轻婉前世见过太多次——妹妹看姐姐，又乖又听话。

她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

三天后见太子。到时候她得想好一个说法，解释今天这场“意外”。萧衍这人多疑，一次意外他能接受，两次三次他就该怀疑她办事能力了。

“下回不能有意外了。”她对自己说。

但顾轻柳那碗绿豆汤里，她让碧儿额外加了一味东西——让疹子三天后准时消下去，一点痕迹不留。

顾轻柳的脸得赶紧好。好了才能出门。出门才能去端王府找齐渊“解释”。

有些戏，得让齐渊自己看出破绽才有趣。

（本章完）

下章预告：三天后，顾轻婉依约去见太子，准备了三套说辞。但她没想到，萧衍第一句话不是问她翠屏的事，而是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顾小姐，你二叔家的铺子，上个月刚给端王送了三千两银子。这事，你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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