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三千两的窟窿

三天后，城东悦来茶楼，同一间雅间。

顾轻婉这次没嗑瓜子。她面前摆着三张写了不同说辞的纸条，一张写“实不相瞒，臣女恨端王入骨”，一张写“臣女在端王府有内线”，一张写“殿下若不信臣女，臣女愿以顾家兵符为质”。三张纸条在袖子里揣了三天，边角都磨毛了。

碧儿在门口把风，忽然低声道：“来了。”

脚步声比上次沉。萧衍还是那身鸦青常服，但身后跟了四个人，两个守门，两个站窗外。他坐下之后没寒暄，直接把一张纸推过来，纸上是誊抄过的账目，抬头写着“永昌号”，底下是几笔汇兑记录，最后一行清清楚楚：三千两，经手人顾二老爷，入端王府账房。

顾轻婉看着那张纸，袖子里三张纸条一张都没用上。

“顾小姐，”萧衍端起茶喝了一口，语气像在聊天气，“你二叔上个月给端王送了三千两。你让孤查翠屏干娘，孤查了，属实。但你自家人往端王兜里塞银子，你让孤怎么想？”

顾轻婉脑子里飞速过了两遍前世记忆。二叔顾二老爷，她爹的亲弟弟，前世抄家时第一个跳出来“大义灭亲”告发顾霆“通敌”的人。她一直以为二叔是顾家倒台后才投的齐渊，现在看来，人家早就搭上线了。三千两银子，上个月，那时候她还没重生，齐渊还是她未婚夫。二叔一边吃着顾家的饭，一边往齐渊碗里扒拉。

“殿下查得比臣女细。”顾轻婉把那张纸推回去，声音稳住了，“永昌号的事，臣女确实不知道。但臣女知道另一件事——殿下想不想听？”

萧衍挑眉。

“三千两是明面上的。”顾轻婉伸手指了指账目上的日期，“这笔银子走的是永昌号的明账，经手人是二叔。可殿下有没有查过，永昌号上个月同期还有一笔暗账，走的不是银子，是盐引？”

萧衍端茶的手停了。

顾轻婉继续说：“二叔在永昌号的股份是三成，另外七成在谁手里，殿下查过没有？臣女告诉殿下，那七成挂在端王乳母的侄女婿名下。也就是说，永昌号本身就是端王的钱袋子。二叔那三成，是投名状。”

她说完，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纸条推过去。上面是她三天里凭前世记忆默写的，永昌号在南北六省的盐引流向，以及端王通过这些盐引养了多少私兵。数字未必全对，但框架是齐渊前世亲口跟她炫耀过的。

萧衍接过纸条看了很久。久到顾轻婉以为他又要拔刀。

“顾小姐，”他放下纸条，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退婚三天，给孤的东西比孤在东宫蹲了半年查到的还多。孤很想知道，你这些消息哪来的。”

“臣女说了殿下信吗？”

“看你怎么说。”

顾轻婉端起茶润了润嗓子。这个问题她想了三天，最终决定说七分真三分假：“臣女十五岁那年，端王送臣女一个丫鬟，叫彩屏。彩屏在臣女身边待了两年，去年被臣女发现她偷偷抄臣女爹书房里的东西。臣女没声张，把彩屏的卖身契捏在手里，反过来让她帮臣女盯着端王府的动静。彩屏怕死，什么都肯说。”

她顿了一下：“殿下要见彩屏吗？臣女可以安排。”

萧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轻得很，听不出情绪：“顾轻婉，你比孤想的狠。”

“殿下谬赞。”

“孤还没夸你。”萧衍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话锋一转，“永昌号的事孤来查。但你二叔那边，你得替孤做件事。”

“殿下请说。”

“端王下个月要在府里办赏菊宴，给你二叔递了帖子。孤要你跟着去。”

顾轻婉眼皮一跳。赏菊宴，前世她去过。那是齐渊和顾轻柳第一次在公开场合“偶遇”的戏码，齐渊当着满堂宾客的面“不小心”碰掉了顾轻柳的簪子，弯腰去捡，两人对视一笑。她当时坐在旁边，被满堂夫人小姐暗地里笑话“姐姐不如妹妹招人疼”。回去哭了半宿，齐渊还“安慰”她说“本王眼里只有你”。

“臣女去做什么？”她问。

“你二叔给端王送了三千两，总得有人去问问，这银子花在哪儿了。”萧衍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你去问，端王不会起疑。孤去问，他该睡不着觉了。”

顾轻婉懂了。这是让她当探子，去端王府宴席上摸二叔和齐渊的底。风险大，但回报也大——她正愁没机会进端王府内宅。前世她在那宅子里住了三年，哪间屋子藏东西、哪个管事好收买，她门儿清。

“臣女去可以。”顾轻婉点头，“但臣女有个条件。”

萧衍抬眼。

“殿下得给臣女一样东西。”顾轻婉伸出手，“东宫的对牌。不用真的，仿一个就行。臣女要拿着对牌去吓唬彩屏——她见着东宫的信物，嘴才严。”

萧衍看了她一会儿，从腰间解下一块铜牌搁在桌上。顾轻婉拿起来一看，是真的。她心里吃了一惊，面上不动：“殿下不怕臣女拿着对牌去招摇撞骗？”

“你敢骗孤，孤就敢让你变成第二个福海。”萧衍站起来，理了理袖口，“福海今天早上在浣衣局后井里捞上来的。孤让人查了，说是失足。”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顾轻婉，孤给你对牌，不是信你。是信你恨端王恨到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去。

碧儿进来的时候，顾轻婉还攥着那块铜牌坐着。碧儿问：“小姐，太子殿下怎么说？”

“他说了句话挺有意思。”顾轻婉把铜牌收进贴身内袋，嘴角弯了弯，“他说福海失足落井。一个在书房伺候茶水的太监，失足落到浣衣局后井里。这井可真会挑地方。”

碧儿没听懂，顾轻婉也没解释。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坐僵的腿，开始盘算下一步。赏菊宴还有二十来天，她得在这二十天里做三件事：一，让彩屏闭嘴；二，给二叔下个套，让他自己把银子的事抖出来；三，在宴席之前把顾轻柳的脸治好，再给她备一份“大礼”。

“碧儿，”她往外走，“回去路上买盒最好的玉容膏。要那种三天能消疹不留痕的。”

碧儿问：“给二小姐买？”

“给二小姐买。”顾轻婉下楼，步子轻快，“她脸不好，怎么出门见端王？她不见端王，我怎么知道端王下个月宴席上要搞什么鬼？”

她走到街面上，忽然又想起一件事，回头吩咐碧儿：“再去趟银楼，打一对金簪。要分量足的，款式老的，一看就是长辈赏的那种。”

碧儿越听越糊涂：“送谁啊？”

“送我二婶。”顾轻婉笑了一下，“她男人往外送了三千两，总得有人往她兜里塞点东西。塞了才能问话——二婶那个人我太熟了，收了礼不办点事，她晚上睡不着。”

她说完抬脚往银楼方向走，边走边在心里补了一句：二婶收了簪子，就会去二叔面前念叨“你哥那边是不是该走动走动了”。二叔心虚，必然来顾府探口风。他来探口风那天，就是她把他按在椅子上问“三千两花哪儿了”的日子。

这个套，叫“打草惊蛇”。

蛇一惊，要么缩回去，要么咬人。她二叔那个人她太了解了，缩回去不像他风格，他一定咬。咬谁？咬他亲哥顾霆。

前世二叔告发顾霆“通敌”，就是从他哥书房里“搜出”了伪造的信件。

“这回，”顾轻婉在心里说，“让你搜出点别的东西。”

（本章完）

下章预告：二婶收了金簪，果然跑去二叔面前念叨。二叔心虚来探顾霆口风，被顾轻婉堵在书房里，笑眯眯地问：“二叔，永昌号上个月的盐引，赚了不少吧？”而与此同时，太子那边传话来：福海的尸检有发现，井水是干的，人是死了之后扔进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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