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二叔，盐引好吃吗

金簪送出去的第三天，二婶果然来了。

顾轻婉坐在自己院里嗑瓜子，听碧儿汇报：“二夫人今儿一早就去了二老爷书房，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二老爷脸都是青的，二夫人倒是笑眯眯的，头上戴着小姐送的那对金簪。”

“我二婶那人，收礼办事，效率一向高。”顾轻婉把瓜子壳扔进碟子里，“二叔呢？”

“出门了。门房说二老爷往咱们府上来了。”

顾轻婉站起来拍拍裙子。她爹顾霆今天休沐在家，二叔肯定是来找她爹“叙旧”的。叙什么旧？探口风。二婶回去一念叨“你哥那边是不是该走动走动了”，二叔心里有鬼，必然得来看看他哥知不知道永昌号的事。

“走，去书房。”顾轻婉往外走，又停住，“碧儿，你去厨房端碟桂花糕来，要刚蒸的。再沏壶好茶，我爹爱喝的那种。”

碧儿应声去了。顾轻婉自己先往书房去，路上折了枝开得正好的桂花。到了书房门口，果然听见里头二叔的声音：“大哥，最近朝里头风声紧，端王殿下那边，婉儿退婚的事闹得有点大啊……”

顾霆叹气：“婉儿任性，我也拿她没法子。”

“大哥，婉儿年轻不懂事，你可不能由着她。”二叔语气恳切，“端王殿下是什么人？那是陛下最疼的儿子。咱们顾家手握兵权，本就惹眼，婉儿这一退婚，端王心里能没疙瘩？”

顾轻婉在门外听了一耳朵，嘴角一撇。她二叔这话术，前世她听过无数次——每次都是“婉儿不懂事”“大哥你得劝劝”“端王殿下那边我去说和说和”。说和来去，把她爹手里的兵权一点一点说和到齐渊兜里去了。

她推门进去，笑盈盈的：“二叔来了？正好，侄女让人蒸了桂花糕。”

二叔顾槐看见她，脸上堆笑：“婉儿气色好多了。前些日子听说你身子不适，二叔一直惦记着。”

“劳二叔惦记。”顾轻婉把桂花插进花瓶里，顺手给顾霆和他各倒了杯茶，“二叔刚才说什么呢？我在外头听见一句‘端王心里有疙瘩’？”

二叔面色不变，端着长辈架子：“婉儿，二叔说句你不爱听的。你退婚这事办得急了。端王殿下人品贵重，你退了婚，往后谁还敢娶你？”

顾轻婉低头笑了笑，没接这话，反而问：“二叔，永昌号上个月生意怎么样？”

二叔端茶的手顿了一瞬。极短，但顾轻婉看见了。她前世跟齐渊过了三年，看人端茶的手比看账本还准。

“永昌号？”二叔笑了一下，“还行，老买卖了，撑不着也饿不死。婉儿怎么问起这个？”

“随便问问。”顾轻婉坐下来，语气随意，“我前几天去茶楼，听隔壁桌几个商贾闲话，说永昌号上个月接了笔大单，盐引走了南北六省。我寻思着二叔在永昌号有份子，赚了钱是不是该请侄女吃顿好的？”

二叔笑了一声，但那笑明显没刚才松快了：“小本买卖，不值当。”

“小本买卖？”顾轻婉歪头看他，表情天真极了，“可我听人说，那批盐引值三千两呢。二叔，三千两还是小本买卖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顾霆抬起头，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女儿：“槐弟，婉儿说的盐引是怎么回事？”

“大哥别听婉儿瞎猜，生意上的事她一个姑娘家哪懂……”二叔摆手，但顾轻婉清清楚楚看见他拇指在杯沿上蹭了一下。跟齐渊一模一样的动作。难怪这俩人能勾搭到一块去，连心虚时候的小动作都学了个十足。

“我不懂生意。”顾轻婉给二叔续茶，语气乖巧，“我就是听人说，那批盐引的买家来头不小。好像是端王府的人？”她顿了顿，抬眼直视二叔，“二叔，您跟端王殿下生意上有往来啊？”

二叔的手彻底停住了。

顾霆的脸色也变了：“槐弟，你跟端王做买卖？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跟我说过？”

“大哥，不是做买卖……”二叔放下茶盏，语速比刚才快了半拍，“就是、就是朋友间帮个忙，走了一批货，没多少银子。”

“三千两没多少？”顾轻婉惊讶地瞪圆眼，“二叔好大的手笔！侄女退婚那天，端王还送了一盒药膏来，我还当他念旧情呢。合着您跟端王生意做得热络，他送药膏是不是看在二叔面子上？”

这话说得二叔脸都绿了。顾霆一拍桌子：“顾槐！你跟端王私下往来，还牵扯盐引？你知不知道盐引是朝廷专营，私自买卖要掉脑袋的！”

“大哥，大哥你听我说——”二叔站起来，额头上冒了汗。

顾轻婉在旁边“帮忙”递帕子：“二叔擦擦汗。其实也没什么，端王殿下是陛下爱子，跟他做买卖也不算什么大罪。就是——”她话锋一转，“我听说那批盐引的批文，走的是兵部的路子。爹，兵部的批文，是不是得您这个大将军点头啊？”

顾霆的脸彻底黑了。

二叔的汗也不擦了，扑通一下坐回椅子上。顾轻婉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冷得很。前世二叔伪造她爹通敌证据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慌张、心虚，然后转过头就去告密。他今天从这书房出去，第一件事肯定是给齐渊递消息：“顾霆知道了。”

知道了怕什么？顾轻婉就是要让他知道。她爹知道了，二叔就得在齐渊面前表忠心。表忠心就得干活。干什么活？把永昌号剩下的盐引赶紧脱手，把银子换成别的。

银子一换地方，萧衍那边就能顺藤摸瓜，摸出端王私兵的军饷从哪儿来。

“爹，”顾轻婉站起来给顾霆顺气，语气温温柔柔，“您别跟二叔生气。二叔也是为顾家好，跟端王走得近，往后端王登了基，咱家不也能沾光？”

顾霆瞪她：“你懂什么！皇子夺嫡，沾光就是掉脑袋！”

顾轻婉低头不说话了。她爹这话说得对，但前世她爹到死才明白。现在明白了，还来得及。

二叔趁这空档站起来，拱手道：“大哥，这事是我考虑不周。我回去就把永昌号的份子退了，跟端王那边断干净。”说完不等顾霆回应，匆匆往外走。经过顾轻婉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顾轻婉太熟了。前世抄家那日，二叔站在顾家祠堂台阶上，就是用这个眼神看着她爹的——先慌后狠，慌完了就该咬人了。

“二叔慢走。”顾轻婉行了个礼，笑得乖巧。

二叔走远了，顾霆还在气头上：“你二叔糊涂！”转头又数落顾轻婉，“你也是，姑娘家打听这些做什么？”

“女儿不打听，等二叔把咱家卖干净了再打听？”顾轻婉收了笑，在她爹对面坐下来，正色道，“爹，我跟您说件事。太子殿下前几天找我了。”

顾霆一口茶差点呛住：“谁？”

“太子殿下。”顾轻婉面不改色，“女儿退婚，就是因为知道端王跟二叔合起伙来算计咱家。女儿没法子，只能找太子当靠山。您要骂就骂，骂完了女儿接着说。”

顾霆瞪了她半天，最后把茶盏重重搁下：“接着说。”

顾轻婉笑了笑。她爹这个人，一辈子忠勇，脑子转得慢，但只要转过弯来，比谁都硬。前世他被齐渊骗到死，是因为从来没人给他看过弯弯绕绕。现在她给他看。

“太子殿下让我下个月去端王府的赏菊宴。”她压低声音，“爹，您给我准备一份礼，要体面，但别太贵重。我带去送给端王，他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什么礼？”

顾轻婉凑过去耳语了几句。顾霆听完，眉头拧成一团：“你确定？”

“确定。”顾轻婉点头，“那份礼送过去，端王就知道二叔靠不住了。他一急，就会动。他一动，太子那边就有机可乘。”

顾霆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婉儿，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顾轻婉心里一酸。什么时候？被灌毒酒那天。但她嘴上只说：“女儿长大了。”

她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回头：“爹，二叔那边，您装不知道就行。该骂就骂，该气就气，别给他好脸，也别把他一棍子打死。打死了，谁替咱盯着端王？”

顾霆摆摆手，算是答应了。

顾轻婉出了书房，走到回廊拐角，碧儿追上来递了张纸条：“小姐，太子那边递来的。”

她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福海后脑有钝击伤，井水是死的，人先死后扔。

顾轻婉把纸条攥在手心，步子没停。齐渊杀福海灭口，动作比她想的快。福海一死，东宫那条线就断了。萧衍把福海的死讯告诉她，是在敲打她——你给的消息再有用，人没了就是没了。

“碧儿，”她忽然问，“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身边有内鬼，第一反应是什么？”

碧儿想了想：“揪出来？”

“不对。”顾轻婉摇头，“是先装不知道，留着内鬼给对面喂假消息。”

她笑了笑：“端王杀了福海，以为断了我的消息源。那他下一步就会放心大胆地用剩下的人。剩下的人里，有一个是我让彩屏盯着的——针线房翠屏。”

翠屏不知道福海已经死了。顾轻婉现在要做的，是在齐渊反应过来之前，让翠屏再传一条假消息出去。

“回去写帖子，”她对碧儿说，“请二妹妹后天来府里吃茶。就说我新得了盒玉容膏，消疹子有奇效。”

碧儿问：“二小姐的脸还没好？”

“快好了。”顾轻婉推开院门，“等她脸好了，让她替我去端王府送个东西。”

（本章完）

下章预告：顾轻柳脸刚好，就被顾轻婉“请”去端王府送礼。她欢天喜地去了，以为姐姐终于认了这门亲，替她牵线。结果到了端王府门口，迎面撞上太子车驾。萧衍摇下车帘，冲她笑了笑：“顾二小姐？正好，孤也来找端王。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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