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孙先生的闺女

土地庙不大，供桌上点了盏油灯，孙先生缩在供桌后头的草堆里，见了顾轻婉进来，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才慢慢站起来。

“顾大小姐。”他嗓子有点哑，“你比我预想的年轻。”

“孙先生比我想的老。”顾轻婉把包袱搁在供桌上，解开，银子露出来，路引压在上头，“二十两，够你到南边安身。路引上的名字是假的，籍贯写的徽州。你今晚就走，天亮前出京，走水路。”

孙先生看了一眼包袱，没动。

“账册呢？”顾轻婉伸手。

孙先生从怀里摸出本蓝布封面的册子，巴掌厚，用麻绳捆着，攥在手里没递过来：“顾大小姐，东西在这儿。但我有个条件。”

“说。”

“我有个闺女，叫兰儿，在端王妃身边当差。”孙先生声音压得很低，“我替端王做了三年假账，端王把我闺女扣在府里当人质。我跑了，端王头一个就得找她。你帮我把兰儿弄出来，我账册给你，人走远，这辈子不回来。”

顾轻婉盯着他看了两息。前世她在端王府住了三年，端王妃身边确实有个大丫鬟叫兰儿，老实巴交的，话不多，干活利索。她不知道那是孙先生的闺女。齐渊藏人藏得够深。

“端王府的丫鬟，卖身契在府里，我怎么弄？”她问。

“顾大小姐有办法。”孙先生攥着册子不松手，“你连端王书房的暗室都摸得清楚，一个丫鬟还能弄不出来？”

顾轻婉没理他这句捧，坐下来自己倒了碗冷茶：“孙先生，我给你交个底。你闺女的事，我办不了——我退了端王的婚，现在进不了端王府内院。但有人能办。”她顿了顿，“太子殿下。”

孙先生眼神动了动。

“你账册给我，我今晚就递到太子手里。太子要端王的把柄，你这份东西够端王喝一壶。太子欠我一个人情，我让他拿人情换你闺女。端王府内院丫鬟的卖身契，太子出面要，端王不敢不放。”

孙先生琢磨了一会儿，把册子递了过来。顾轻婉接过来翻了两页，密密麻麻的数目，盐引、军饷、铁器，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了一下——去年八月，齐渊从永昌号支走八千两，经手人写的“顾槐”。

二叔知道的比她想的多。

“账册我收了。”她把册子揣进怀里，把包袱推过去，“银子你拿去。但你今晚不能走。”

孙先生瞪眼：“什么意思？”

“你前脚走，端王后脚就得找你闺女算账。我得先把你闺女弄出来，你才能动身。”顾轻婉站起来，“你先在这庙里躲两天，我让人送饭。等我消息。”

孙先生急了：“两天？端王那边——”

“端王现在自顾不暇。”顾轻婉打断他，“书房被翻了，孙先生跑了，你猜他这会儿在干什么？在宫里跪着喊冤。他顾不上一个丫鬟。你安心待着，别出门，别生火。两天之内我给你回话。”

孙先生没再吭声，把包袱搂在怀里，缩回草堆上去了。

顾轻婉出了土地庙，陆七还在外头等着。她低声吩咐：“这两天你辛苦些，白天不用来，晚上过来看一眼，别让人发现庙里有人。”

陆七点头。

骡车往回走的路上，碧儿憋不住问：“小姐，账册拿到了？”

“拿到了。”

“那咱回去就给太子送去？”

顾轻婉靠着车壁，翻着账册没抬头：“先不送。回去我抄一份，把二叔那几笔摘出来，明天二叔来认怂的时候给他看。他看了才知道自己屁股底下坐着火山。”

第二天上午，二叔果然来了。

这回他没堵院门口，规规矩矩让门房递了帖子，帖子上写“顾槐求见大小姐”。顾轻婉让人把他请到花厅，茶沏好，点心摆上，坐下之后也不催，等二叔自己开口。

二叔在椅子上蹭了两下，终于说了：“婉儿，二叔想了一夜，你说的三条，二叔应了。永昌号的份子我退，折子我递，账册——”他咬了咬牙，“账册我手里那份不全，孙先生留了底。你见着他了？他手里那份底账，能不能……”

“二叔，”顾轻婉把抄好的几页纸推过去，“您先看看这个。”

二叔接过去看了两行，脸就白了。那几页上清清楚楚写着去年八月他从永昌号支走的八千两——不是两千两，是八千两。他大概以为孙先生只记了两千，剩下的六千抹了账。孙先生没抹，一笔一笔全在册子上。

“二叔，八千两。”顾轻婉端起茶，语气平平的，“您跟侄女说两千两。您这买卖做得，连自家人都糊弄。”

二叔攥着纸的手在抖：“婉儿，这、这册子你从哪儿……”

“孙先生给我的。”顾轻婉把账册原件从袖中抽出来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又收回去，“二叔，您要是老老实实按昨天说的三条办，这份册子我就只摘您这几页给太子。剩下的端王那部分，跟您没关系。您要是再跟侄女耍心眼——”

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我就把整本册子递到京兆府。您那八千两，加上私藏逃犯的罪名，够您在大牢里过完下半辈子。”

二叔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最后把纸往桌上一放，声音跟霜打了似的：“折子我回去就写。永昌号的份子今天退。账册你拿走，二叔认栽。”

“二叔痛快。”顾轻婉站起来送客，“折子写完先给我看一眼，我替您递。您自己递，陛下多疑，万一觉得您是被人指使的，反倒麻烦。”

二叔应了，起身往外走。走到花厅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婉儿，你二婶那边……”

“二婶那边我替您圆。”顾轻婉笑了笑，“就说您为了顾家大局主动退的份子，折子也是您自己深明大义写的。二婶听了只会觉得您有担当。”

二叔肩膀松了松，走了。

碧儿在旁边看着，等二叔走远了才小声问：“小姐，您真替二叔圆啊？”

“圆。”顾轻婉把账册收好，“二婶那个人，你要是让她知道二叔在外面亏了八千两，她能闹得满城风雨。闹大了，二叔狗急跳墙，反倒坏事。给她个面子，让她觉得自家男人是深明大义主动退的，她反而会帮着二叔把屁股擦干净。”

碧儿听了直咂嘴：“小姐，您这脑子怎么长的。”

“被灌过毒酒，就长出来了。”顾轻婉把账册揣好，“走，去东宫。孙先生闺女的事，得赶在端王反应过来之前办。”

东宫书房里，萧衍接过账册翻了翻，抬眼看了她一下：“你二叔那边办妥了？”

“办妥了。折子今天下午递到您这儿，您过个目，明天早朝递上去。”

萧衍点头，把账册合上：“孙先生闺女的事，孤来办。端王妃前两天递了帖子来东宫，说要给太子妃请安。孤让太子妃在帖子里回了一句，说端王妃身边那个叫兰儿的丫鬟规矩好，太子妃想要她过来教教东宫的新丫鬟。端王妃那人胆子小，太子妃开口要人，她不敢不给。”

顾轻婉松了口气：“那臣女替孙先生谢殿下。”

“先别谢。”萧衍把账册往抽屉里一搁，“孙先生人呢？”

“城外土地庙。”

“让他再待两天。”萧衍往椅背上一靠，“兰儿出了端王府，端王肯定得查是谁在背后使劲。他查到你头上，你二叔那折子就白递了。等折子递上去、陛下那边发作完了，他顾不上一个丫鬟了，你再让孙先生走。”

顾轻婉点头。萧衍这人心思细，连时间差都替她算好了。

她正要告退，萧衍忽然叫住她：“顾轻婉。”

“殿下还有事？”

“你二叔那折子递上去，陛下必然要查永昌号。查永昌号就得查端王。端王被逼急了，头一个恨的是谁？”

顾轻婉想了想：“臣女。”

“知道就好。”萧衍从桌上拿起一块铜牌递过来，跟上次那块对牌不一样，这块上头刻了个“卫”字，“孤的暗卫，拨两个给你。从今天起，你出门他们跟着。端王要动你，得先过他们这关。”

顾轻婉接了铜牌，掂了掂，笑着揣进袖子里：“殿下这回不装病了？”

萧衍没理她这句，低头翻折子，耳朵尖红了一点。

（本章完）

下章预告：二叔的折子递上去，皇帝果然下旨查永昌号。齐渊被叫进宫问话，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他回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去查顾轻婉最近跟谁见过面。查来查去，查到顾轻婉前两天傍晚出过城，去了城外土地庙方向。齐渊把茶盏一搁：“土地庙？她去土地庙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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