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金鳌遥遥，惊鸿一面

自沉寒渊夺下九品莲台残片之后，西方那两道梵光追索的气机，在东海之外盘桓了数日，方才渐渐淡去。龟灵不敢大意，回玉礁洞府之后，一连三旬闭门不出，层层水阵封了洞府，将莲台残片深藏水元珠内，半点清净莲韵也不许外泄。

苟道棋盘日日推演，因果丝线缠绕交错。那截从接引准提手中抢来的机缘，如同一根悬丝，轻轻搭在她的道途之上，不知何时便会扯动劫数。她思来想去，心头总记着紫霄宫中通天那一句发问，记着那道落在高台之前、不甘默然的背影。

思虑再三，她打算往金鳌岛外围一走。

不是登门拜谒，只是远远看上一眼，看一看这处日后截教扎根之地，看一看这位独思旁门大道的上清通天。她晓得准圣神念何其广大，万万不能靠近岛内，只敢绕至金鳌岛外千里之外的一片暗礁群，借茫茫海雾遮蔽形迹。

这一片海域，本就是金鳌岛气运辐射之所，海中生灵，皆带几分清灵道韵。海浪起落之间，隐隐有清越道音，顺着海风一阵阵飘来。

龟灵敛了全部本源，迷尘幡悬于身侧，一层薄薄蜃气裹住身形，化作一块不起眼的黝黑礁石，静静浮在浪里。她抬目，隔着千重云水，望向金鳌岛主峰碧游宫前的广场。

广场之上，蒲团罗列，不少先天灵修、海宇精怪静坐听道。居中立着一道青袍身影，正是通天教主。

他不坐高台，便立于众弟子之前，没有鸿钧圣人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厚重威光，一身道韵坦荡舒展，如长风漫过海疆。他讲的不是斩三尸，也不是功德借运，只谈大道万千，万灵皆有向道之资。

“大道非是天道独掌，条条路皆可向前。世人多执一途，以为唯有斩尸、积德方能证混元，殊不知，灵根不同，道便不同。”

通天声音不急不缓，随海风散开，字字落进龟灵耳中。

“鱼游渊底，自有水之道；鸟翔云间，自有风之道。不必削去自身本性，去贴合天道定下的规矩。若一味顺从天数，看似稳妥，久而久之，便是把自己活成棋盘上的棋子，任人摆布。”

底下听讲的修士，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面露茫然，也有人心头震动，躬身叩问：“师尊，若是不走天道正途，前路凶险，杀劫相随，又当如何？”

通天闻言，淡淡开口：“道途本无坦途。凶险是劫，亦是磨刀石。畏劫而弃本心，纵得混元，也是借天道之力，不是自家大道。”

一句话落，海面上的风，似都静了片刻。

龟灵隐在礁雾之中，静静听着，周身蜃气都险些不稳。

紫霄宫那一缕悸动，在此刻一下子翻涌上来。她前世亲眼见过碧游宫倾颓，万仙阵碎，无数截教弟子陨落上榜，通天孤身对峙四圣，一身道统几乎断绝。可眼下，这人还在传道，坦然告诉门下，不必盲从天道划定的证道路子。

她一时心绪纷乱。

一边是苟道棋盘推演出来的结局，截教盛极而衰，杀劫临门，万仙遭难；一边是眼前这坦荡道音，句句撞在她另辟蹊径、不肯依附天道的本心之上。她藏在雾里，神念微微震颤，一丝极淡的玄水本源，不受控地漏了半分。

就这一丝微末的波动。

广场之上，通天忽然一顿，话头停住，目光越过一众门下，穿透千里云海，直直朝着她藏身的这片暗礁海域望来。

准圣神念，一瞬扫至。

龟灵浑身一僵，后背像是被寒冰裹住。她不敢再听，半点迟疑也无，当即催动迷尘幡，蜃气翻涌，彻底抹除方才那一缕外泄气机，身形沉入海底暗流，顺着预先看好的水脉，悄然后撤。

她不敢回头，只借着深海黑水层层阻隔，一路远遁。

身后，通天的道音再一次响起，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喜怒，像是方才那一瞥，只是偶然感应到一缕异动：“海隅有客，隐于雾中。既有缘闻道，便是一份因果。只是大道凶险，藏形自保，亦是修行。”

这话顺着海波，追了很远，送入龟灵耳里。

她遁了数百里，方才寻一处深海裂谷停下，缓缓稳住翻涌的心神。袖中的迷尘幡微微发烫，方才被准圣目光扫过的那一瞬间，幡上那枚老龙留下的探查印记，竟轻轻震颤了一下。

龟灵抬手，指尖抚过幡面。

通天未必认出她是谁，多半只察觉到暗处藏了一名听道修士。可那一眼，那一句闲谈一般的话，已经牵起了新的因果丝线。识海之内，苟道棋盘光华流转，原本清晰的推演轨迹，因为这一次遥遥相望，生出了许多纷乱岔路。

有的线，依旧通向万仙阵覆灭的旧局。

可还有几缕新生的、微弱的丝线，拐向无人知晓的未知去处。

龟灵抬眼，隔着重重海水，望向金鳌岛的方向。岛上的道音还在随风飘荡，只是她再不敢靠近。她清楚，今日这惊鸿一面，不是机缘，是埋在日后的伏笔。

她方才听道之时动了心绪，已经在天道棋局里，多落了一子。

只是她不知道，通天是否当真记下了这一缕藏在海雾里的气息；更不知道，今日这一场遥遥闻道，日后会在封神杀劫之中，掀起何等波澜。深海暗流悠悠卷过，将她的身影吞没，而金鳌岛上，传道之声，仍绵绵不绝，飘在洪荒东海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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