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我还要

清晨的光从窗纸里渗进来，薄薄的一层，像被水洗过的旧纱，覆在满室的物件上。屋里的炭火已经熄了，但被褥里的暖意还在，裹着两个人交叠的呼吸，把那些从夜里延续到天亮的东西稳稳地拢在一处。

苏清鸢侧躺在第五轻柔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她的手指在他腹侧慢慢画着圈，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下一下地绕着，像一只正在用触角探路的蜗牛，慢慢地、不慌不忙地熟悉着这片刚刚属于它的领地。第五轻柔的手搭在她的背上，指腹沿着她的脊线轻轻滑下去，又收回来，那动作像是他正在用指尖重新阅读一本他已经看过很多遍、却每一次翻页都能发现新注脚的书：“轻柔，谢谢你。”她的声音带着刚刚醒透的沙哑，像是那句话在她喉咙里存了很久，才挑了这个清晨吐出来。第五轻柔低头看着她的发顶，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下，像是要在接住那句话之前先确认它已经完整地落进了他能够到的范围里：“小鸢鸢，欢迎回家。”苏清鸢在他怀里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像一枚被风托住的小叶子，在他胸口微微震颤了一下，又安静地贴了回去。她抬起头来看着他，下巴搁在他胸骨上，目光里带着一点正在好奇的、像是要做一个测试的目光：“三岁、十一岁、十三岁，你更喜欢哪个？”第五轻柔看着她，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又像是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就简单到不需要任何准备：“只要是你，我都喜欢。”

苏清鸢像是被那句太完整的回答堵了一下，嘴角还带着笑，但从他胸骨上撑起来一点，俯视着他：“不行，非要选一个。”第五轻柔看着她那副认真的表情，像是真的在等他选一个，他伸手把她那只正在他腹侧画圈的手按住，指腹压着她的指节，声音不高不低的：“那我就选明天早上醒来的那个你。”

苏清鸢看着他的脸，像是正在慢慢把那句话拆开又拼起来。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刚被这句话击中后还来不及消化的软糯：“你这话说得……我可以亲你一下吗？”第五轻柔偏过头来，把侧脸对着她：“可以。”她亲了一下他的嘴角，然后又说：“我还要。”第五轻柔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昨夜燃烧过的余烬正在重新亮起来：“还要什么？”

苏清鸢把身子撑起来一点，膝盖抵在被褥上，手撑在他胸口两侧，低头看着他：“你猜。”窗外有晨光从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垂落下来的发丝上，把那些还没有完全理整齐的碎发镀成了一道柔光，像是一层薄薄的金色涂料正在为她描边。第五轻柔的手从她背上滑到腰侧：“我猜你还要我。”苏清鸢低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答对了。那你还在等什么？”

床幔在他们周围低垂着，被两个人起身时带起的微风拂得轻轻晃动了一下，像一扇正在缓慢开启的门。被褥被推挤成新的褶皱，那些旧痕刚刚被抚平，新的又沿着他们移动的轨迹重新叠出来。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慢慢滑下去，落在他腰间，沿着衣料没有覆盖到的地方往他后腰的方向探去，像一棵正在寻找支架的藤蔓，把自己温热的重量一点一点地交到他的肋骨之间。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窝，轻轻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力道不大，刚好让她失去那一点支撑自己的平衡，重新贴回他身上。他闻到她发间残留的桂花香气，那是昨天她从窗台上摘落顺手别进衣领的碎瓣，她采完就忘了，他自己也忘了说。此刻花瓣已经不知去向，只剩下那一点清甜的余味贴在他呼吸的边缘，像一个迟到却并未缺席的记号，正在替他补全关于她的某个细节。

他的呼吸变了节奏，从平缓变成了一种正在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的状态，像一条被风慢慢拨动的旧弦，每一下都比前一下多颤出半拍余音。他的手从她的腰窝往上滑，沿着她的脊线缓缓地、一节一节地移动，像是在用指尖数她脊柱上那些微小的起伏。苏清鸢的呼吸也跟着变快了，她的手指从他的腹侧移到他的肩膀，又沿着他的锁骨滑到他的后颈，扣住，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有水光也有火光，声音带着一点喘息，像从一口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一捧水，清凉的质地底下有暖意正在缓慢地翻涌上来：“十九年了……你欠我太多了……”第五轻柔的手停在她后腰，没有反驳：“嗯，我欠你。”苏清鸢摇了摇头：“不是让你还。是让你都补给我。”第五轻柔没有再回答。他微微抬起头来，吻住了她，像是要用这个吻去回应她刚才那句话的重量。床幔又被风吹动了一下，晨光从缝隙里涌进来，照在床单上那些被反复揉皱又重新摊开的褶皱上，那些旧痕叠着新痕，像一本终于被重新翻开的老书，书页边角都已经泛黄卷曲了，但里面的字还在。

屋外的大魁树下，汪直和宋兴并排站着。两个人没有说话，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不远处那扇还未完全推开的窗上。晨光正从那道窗缝里透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条正在慢慢延展的金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风声和远处巷口传来的几声鸟鸣。汪直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的：“宋叔，你说他们还要多久？”宋兴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会儿那扇窗，像是正在用沉默替那间屋子守着时间，过了一会儿才说：“多久都行。”汪直也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站在大魁树下，各自站了一会儿，然后同时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头顶那片正在慢慢亮起来的天光，像是正在用那一眼替那间屋子里的人送上一份不需要开口的祝福。风从大魁树的枝叶间穿过，把几片新叶摇得沙沙响，像是也在替那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一切轻轻鼓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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