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一章 第四次换药

一周后的午后，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风里带着一点正在化冻的潮意，像是冬天正在慢慢退场，给春天腾位置。大魁树的枝干上凝着的水珠正在日光里一颗一颗地往下滴，落在青砖地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湿痕，像是一串正在缓慢落下的旧账，正在替这个冬天数着它剩下的日子。

神医来的时候，苏清鸢正坐在窗边，手臂搭在椅背上，袖口卷着，那一层刚从药膏中卸下的皮肤泛着一种正在退热的颜色。神医在石凳上坐下来，没有多余的话，示意她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搭了脉，指腹在她腕间停了很久。他松开手指的时候，没有立刻说话，沉默本身就有重量。第五轻柔站在旁边，目光一直落在他脸上，像是正在从他的表情里提前读取某个他还不想面对的信息。他等了一会儿，见神医没有开口，便向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试探：“又要换？”

神医看着他，像是想先在他脸上确认什么。他的目光在第五轻柔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苏清鸢脸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先替那句话找一片可以落脚的地方：“你以为我想吗？”他的声音不高，但底下的疲惫是真的，像是已经被这件事耗了太久。他转向苏清鸢，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要不算了吧？”

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新药呢？”

第五轻柔把苏清鸢拉进怀里，声音从她的肩侧传过来：“我不同意！”

苏清鸢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指从他的颧骨滑到下颌线，指尖在他下颌线停了一瞬，像是在帮他接住那些他还没来得及整理好的担忧。第五轻柔看着她，胸口起伏了一下，那些还在往上翻涌的反对被她指尖的温度压住了，没有再往上升。

神医看着苏清鸢，又看了一眼第五轻柔，俯身从药箱里取出两包新药，棉纸包得比之前更厚实了：“还是老规矩，喝的、抹的。另外”他顿了顿，“抹药之后，如果金疮药涂了一遍还是没消红，就涂一遍生肌玉红膏吧。”

苏清鸢伸出手去，把那两包药拢进掌心里，低头掂了掂那两包药的重量。她抬起头来看着神医：“这新药，比之前的如何？”

神医看着她，像是有什么话正在他喉咙里缓慢地往上浮。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把药箱的搭扣扣好，站起身来：“你试试吧。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走出双国公府大门时，他停了一步，偏过头来，像是正在确认那道门已经在身后合拢。

巷子里很静。他背着药箱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搭过苏清鸢脉的手，指腹还残留着她腕间极细的颤。太细了，细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偏偏又真实地存在着。他行医四十三年，搭过无数人的脉，从未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搭完脉之后反而更不敢开口。

他知道那脉象意味着什么。

前几次换药，他还能告诉自己，再试一次，也许就熬过去了。可这一次，他连自己都骗不过。新药比旧药更烈，烈到他已经拿不准她的身体还能不能扛住。他方才说“要不算了吧”，不是试探，是真的想劝她停。可她也真的没答应。

他想起方才第五轻柔那句“我不同意”，声音里带着的慌。那孩子什么都没说透，可神医听出来了，他怕的不是药疼，是怕她哪天试完，就再也醒不过来。

风从巷口吹过来，把他那一头白须吹得微微拂动。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头顶那片正在缓慢移动的云层，低声自语：“那喝的药，还是比前面的更苦，还带点辣。”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是在咽下什么咽不下去的东西。

“抹药，怕是比钻心剜骨还疼。”

他说完这句，停了很久。巷子里没有人，他也不需要说给谁听。他只是需要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放出来，否则它会一直堵在那里，堵到他夜里睡不着，堵到他下一次再去双国公府的时候，连看都不敢看苏清鸢的眼睛。

他背起药箱，沿着巷子慢慢走远了。走了十几步，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第四次了。”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再换下去，我怕我连药都开不出来了。”

风把这句话吹散在巷子里，没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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