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再无援军

南麓高地上，风终于小了些。

第五轻柔的手臂还圈着苏清鸢的腰，两个人靠在一起坐着，背后是渐渐沉下去的日头。他低头看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战袍袖口上那道裂口，声音很低："你知道吗？从西北过来的路上，我的心，一直都在悬着。"

苏清鸢没抬头，只是把脸往他颈侧蹭了蹭。

"我怕我赶不上。"他的手掌贴在她后背上，力道很轻，像怕碰碎她，"我怕我来晚了。我怕你永远的走了，最后连你的尸体都找不到。"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苏清鸢感觉到他胸口在抖，不是大哭那种抖，是压着的那种，压了一路，压到这一刻才漏出来一点。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手指扣进他腰间的束带里，声音闷闷的："敌军的援军从两翼杀出来的时候，我都觉得，我死定了。"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看到西北军旗帜的时候，我甚至都以为我看错了。"

"以为什么看错了？"

"以为是我眼花。"她抬起头看他，眼睛还红着，嘴角却扯了一下，"风沙太大，我揉了三遍眼睛。"

第五轻柔看着她，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腹擦过她眼角那道干掉的泪痕。"苏清鸢，"他说，"你下次再敢一个人站在这儿不撤，我就…"

"就怎样？"她眨了眨眼，故意装傻。

"我就把你扛回去。"

"你扛不动我。"

"你试试？"

苏清鸢笑了一声，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她把脸埋回他胸口，声音很轻："轻柔，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怕我退了，漠北军就散了。"

"我知道。"他低头，下巴抵在她发顶，"所以我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漠北大营的灯火已经连成一片，炊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风从北麓吹过来，带着草原特有的草腥味和远处马匹的嘶鸣。

苏清鸢先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里那种冷静的调子，但还带着点鼻音："看样子，北疆九大部落应该都到了。"

"嗯。"第五轻柔应了一声，"原来的黑龙、鞑靼、阿鲁台，刚从西北方向来的应该是林丹汗、阿尔泰、阿拉善，还有刚从东北方向来的应该是科勒兴、察尔汗、车臣。但…"

"但我唯一没有猜到极北铁骑会来。"她皱起眉，手指在他胸口无意识地画着，"极北铁骑常年待在极北之地，从来不主动过来。没想到，这次他们居然来了。"

"极北之地？难道是？"

"沙俄帝国。"苏清鸢抿了抿嘴，"但我虽然猜到九大部落，可是，我不知道另外六个部落什么时候来。黑龙、鞑靼、阿鲁台，又步步紧逼，前些日子，把瀚海的抽干了，才灭了他们一大半。而刚才，六大部落和沙俄帝国的极北铁骑，在我马上要灭黑龙鞑靼阿鲁台的时候，他们杀出来了，如果…如果你没来，我就…"

"你就死了。"第五轻柔替她把话说完。

"……嗯。"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力道不轻："所以我说你胆子大。"

苏清鸢没反驳，只是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儿？"

第五轻柔看了她一眼。

"出征之前，我在府里见过你看舆图。"他说，"你盯着漠北那条线看了很久，手指一直在上面敲。我当时就觉得，三路战场里，你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漠北。"

苏清鸢愣了一下。

"那日早朝，你请战漠北的时候，我接了西北。"他顿了顿，"而大哥御驾亲征东北，那是大哥的老对手通古斯人。"

苏清鸢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来漠北，那西北呢？你可别因为我…”第五轻柔摸着苏清鸢的额头“你放心吧，我是不顾大局的人吗？”

苏清鸢往第五轻柔怀里又靠了靠，“那西北？”

第五轻柔看着怀里的苏清鸢“西北战场我用了最狠的法子，屠了小宛和准格尔，犁庭扫穴。后来，我给你二师妹写信，让她派人来和蒋家五子一起驻守西北。西北现在无恙，你放心吧。”

苏清鸢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她知道"犁庭扫穴"四个字背后是什么。第五轻柔从来不是嗜杀的人，但他为了赶时间，为了来救她，把那条线踩过去了。

她伸手抱住他，抱得很紧。

"轻柔。"

"嗯？"

"谢谢你。"

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过了一会儿，苏清鸢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大帅的样子："九大部落加上极北铁骑，兵力比我们多至少一倍。"

"大哥，也不知道能不能来？"

"你应该知道来不了的"她顿了顿，"就算大哥解决了，通古斯人，但东北肯定还有部落在拖大哥，要不然燕山卫也不会来。"

"还有部落？"第五轻柔挑了挑眉，"难道是瓦剌？"

"十有八九是。"她顿了一下，"所以，漠北这边，不会再有援军了。"

"西北，不能来吗？"

"能不能来，你比我清楚，要不然，你会写信到西疆，找我二师妹要人？"

"你说你二师妹会派谁？"

"四师妹樊梨花"她点了点头，眼神冷下来，"她对西北，最熟悉。"

"那我就放心了"

"漠北这边，只能靠我们自己了"

第五轻柔笑了。

"我信你"

苏清鸢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打了个哈欠。她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累了？"第五轻柔看着她。

"……有点。"

"那你睡一会儿。"

"不要。"她摇了摇头，"还没回营呢。"

第五轻柔没再说话，忽然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直接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苏清鸢惊呼了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干什么？"

"抱你回去。"他说得理所当然。

"我能走"

"你腿都在抖。"他低头看她，"别逞强。"

苏清鸢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确实浑身没力气。她安静下来，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任由他抱着往山下走。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南麓高地下方的草原上一片苍茫。远处的漠北大营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操练的号角声和战马的嘶鸣。第五轻柔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怕把她颠着。

苏清鸢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眼皮越来越沉。

"轻柔。"她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

"嗯。"

"明天……我们要开军事会议。"

"好。"

"你要站在我旁边。"

"好。"

"不许走。"

"不走。"

她满足地"嗯"了一声，彻底闭上了眼睛。

第五轻柔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风从北麓吹过来，吹起她散落的发丝，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帮她把头发捋到耳后。

山路不长，但他走得很慢。

怀里的苏清鸢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终于不再皱着。第五轻柔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想起几个时辰前她站在南麓高地上，一身血污，眼神决绝，像是随时准备赴死的样子。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差一点。

真的就差一点。

他不敢再想下去。

漠北大营越来越近，营门口已经有人望见了他们的身影。徐达站在营门前，身后跟着几个副将，远远地看见第五轻柔抱着苏清鸢走过来，抬手拦住了身后想要上前的卫兵。

"别过去。"徐达低声说，"没看见，人家两口子，亲热着吗？"

第五轻柔走到营门前，徐达迎上来，看了一眼他怀里睡着的苏清鸢，低声道："她睡的还挺香"

"嗯。"第五轻柔点了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别惊动她。"

"知道。"

第五轻柔抱着苏清鸢走进大营，穿过一排排帐篷，走向中军大帐。沿途的士兵看见这一幕，都默默地低下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议论，只有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

大帐的帘子掀开，里面灯火通明，军医和侍女早已等候多时。

第五轻柔走到榻边，动作很轻地把苏清鸢放下来。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手指还勾着他的衣襟不肯松。

"轻柔……"她闭着眼，声音含混不清。

"我在。"他握住她的手，"睡吧。"

她这才松开手，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第五轻柔站在榻边看了她很久，直到军医上前轻声询问是否需要诊治，他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大帐。

帐外，徐达还站在原地。

"徐叔。"第五轻柔走到他身边。

"轻柔。"徐达看着他，"我先回去了，照顾好清鸢。"

“这我夫人，不用你说。”

徐达笑了笑，第五轻柔站在原地，望着北麓的方向。夜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草原上的风很冷，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徐达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扰，转身离去。

大帐里，苏清鸢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她伸出手，在空荡荡的榻边摸索了一下，没有摸到想摸的人，眉头皱得更紧了。

帐外，第五轻柔听见了动静，掀开帘子走了进去。

他在榻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苏清鸢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继续睡。

第五轻柔就那样坐着，握着她的手，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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