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步步紧逼的交易时限

后院茉莉的花香混着薯莨染料厚重质朴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便衣警员手里的手机屏幕亮得刺眼，那份云端备份的报告，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所有人心头。

江彻伸手接过手机，指尖划过屏幕上技术组整理出来的报告。

平板本地存储被完整带走，犯罪分子还不放心，远程登入云端账号，把核心加密文件夹做了粉碎性删除。

剩下侥幸留存下来的，只是外围资料——南城大大小小六七家非遗手工作坊的藏品名录，上面清清楚楚登记着各家珍藏老旗袍、古织锦的年代、面料、预估市场价位。

完整的猎物清单。

“复原不了？”江彻的声音压得很低。

“技术组已经用尽恢复手段。”警员眉头紧锁，

“对方用的是专业数据粉碎脚本，不是普通删除。最关键那一部分，彻底清空，找不回来。”

“只能判断，消失的文档，极有可能包含‘绣娘’和走私团伙接头记录，还有那一件民国漳缎旗袍确切的交易时间地点。”

宁栀站在一旁，耳后一缕碎发被风轻轻吹起，心底一阵阵发凉。

不止盯着她一家。

代号“绣娘”的内鬼，手里握着整个南城非遗圈子的藏品情报，源源不断把信息输送给跨境走私集团。

半遮面工作室只是其中一个目标。

对方可以远程销毁云端文件，意味着，他知道平板开启了云同步，熟知工作室电子设备全部设置。

能做到这一步，绝非临时起意，是长期潜伏，早有预谋。

“工作室电子设备密码，还有云端账号，除了你，还有谁知晓？”江彻侧过头看向宁栀。

宁栀垂眸仔细回想，指尖无意识攥紧旗袍下摆。

“两个学徒都知道基础密码，平时整理修复档案，我会授权他们登入云端备份资料。”

“后勤张阿姨不碰电脑，对数码设备一窍不通，账号密码她应该不清楚。”

范围瞬间收缩到林淼与许嘉两个人身上。

朝夕相处，跟着她学习服饰修复两年多，教她们辨认面料、练习苏绣针法，信任得可以把工作室钥匙交到手上。

宁栀不愿意去揣测她们，可一条条客观线索，都绕不开这两个人。

“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江彻看向她，眼神郑重，

“和平常一样工作，不要刻意疏远任何人，不要流露怀疑。对方一旦察觉我们已经盯上他，会直接销声匿迹，整件漳缎旗袍也会瞬间流失出境，再也追不回来。”

“我明白。”宁栀轻轻点头。

外表依旧是那副温婉平和模样，可眼底已经多了一层警醒。

锦绣针线之间，人心叵测。

“我们在外围布控二十四小时便衣。接下来几天，上下班由我们暗中护送。”

“白天工作室对外开放，一切照常。晚上你绝不可以独自留在这里加班，必须回家。”江彻一字一句交代清楚，左手腕那道旧疤痕，在日光下格外清晰，

“有任何异样，第一时间联系我，哪怕只是一个细微反常。”

正说着，工作室前厅传来汽车刹车的声响。

宁绾棠来了。

一身剪裁利落的米灰色西装套裙，长发利落挽起，气场强大，踩着高跟鞋踏入小院。

身为集团CEO，身上自带杀伐气场，目光扫过江彻，又落回自家妹妹身上，上下打量确认宁栀没有受伤，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

“情况我大致听警员同步过。”宁绾棠开门见山，没有多余寒暄，手里拿着一份刚刚调取完成的背景调查报告，

“我让人查了林淼、许嘉还有张阿姨三个人的过往履历。张阿姨家世清白，老家在本地，家人全部定居江城，没有大额不明流水。嫌疑落在两名学徒身上。”

她将打印出来的两份资料递过来。

“许嘉，普通家庭，踏实内敛，平时沉默寡言，收入全部用来补贴家里，银行账目干净，没有异常大额进账。”

翻到第二页，是学徒林淼的资料。

“林淼。半年之前，她远在外地的母亲确诊重病，需要高额手术费。”

“近三个月，她银行卡断断续续有多笔匿名转账汇入，总额不小，来源追查不到，对方层层洗白。”

线索骤然指向林淼。

宁栀瞳孔微震，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是林淼。

平日里，小姑娘嘴巴很甜，勤快好学，经常围着她请教苏绣、漳缎的修复技法，闲暇还会给工作室的人带自制小点心。宁栀心疼她家里变故，还曾经主动预支过薪水，时不时接济。

万万没有想到，是她。

为了母亲的医药费，被走私团伙收买，化身代号“绣娘”的中间人，潜伏在工作室。

偷走盘扣作为样品，割取漳缎残片送去废弃纺织厂，偷走平板，窃取各家工坊藏品情报。

“只是现在没有直接物证。”江彻翻看完整流水记录，面色沉冷，

“匿名转账经过多层第三方账户，抓不到和周坤团伙直接关联的证据。我们现在只有间接线索，抓过去，她大可矢口否认。一旦没有突破口，整件漳缎旗袍的交易依旧会继续进行。”

抓到人没有用，抓不到现行交易，珍贵的民国织物依旧会被走私流出国境。

“周坤那边审讯有没有新突破？”宁绾棠开口问道。

“周坤只和‘绣娘’单线联络，从来没有见过对方真面目，全部线上沟通。”

“团伙被我们端掉，但上游买家还在境外，‘绣娘’手上握有资源，完全可以跳过周坤，直接对接别的走私渠道。”江彻眉头紧锁，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

就在这时，前厅传来脚步声。

学徒林淼走到小院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看向院内三人。

“栀栀姐，我看后院门开着，过来问问，平板的事情有进展吗？那件漳缎旗袍下午要整理防尘养护，要不要我过来帮忙？”

少女的神态看起来全然无辜，眼底是真切的关切，手上还拿着一把修剪丝线的小剪刀。

宁栀心底情绪翻涌。

眼前这个女孩，前几日还借走她的首饰剪刀，靠近过她脖颈，极有可能就是那时候悄悄取下那条苏绣盘扣项链。

一边接受自己的善意接济，一边暗地里把一件件珍贵非遗文物的情报卖给犯罪分子。

宁栀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维持平静温和，如同往日一般。

“暂时还没有消息。旗袍养护我自己来就好，你先去整理上午要修复的那几件旧袄裙。”

林淼点点头，没有多问，转身离开小院。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

宁绾棠眼神冷冽，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低声开口：“演技倒是很好。”

江彻垂眸思索片刻，很快做出部署：“现在，我们要赌一把。放出一个假消息，引诱她行动。”

“对外谎称，这件民国漳缎旗袍，明天会交由货运公司，转运到另外一座城市做联合修复。”

“给她制造紧迫感。她急于完成交易拿到巨款给母亲治病，一定会抢在转运之前联系买家，铤而走险。只要她接头、传递交易信息，我们就能当场锁定证据。”

计策已经敲定，但同样伴随着巨大风险。

狗急了会跳墙。

一旦林淼察觉到这是圈套，保不齐会不顾一切抢夺旗袍，工作室之内，宁栀首当其冲，身处危险漩涡中心。

江彻看向身侧的姑娘，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顾虑。

“这个计划，你会直面风险。”

宁栀挺直脊背，墨绿香云纱旗袍勾勒出挺拔柔韧的身形。外表柔软温婉，骨子里的韧性此刻全然显露。

“我明白。旗袍放在我这里，我最熟悉环境，由我配合布局最合适。我不会冲动行事，一切听从你们安排。”

她热爱这些历经岁月留存下来的老织锦，绝不允许百年漳缎就此流失海外。

江彻望着她澄澈而坚定的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闪回三年前毕业典礼，夕阳之下，一袭正红旗袍孤独等待的背影。

他无数次想要把她隔绝于所有黑暗之外，可命运偏偏一次次将她推向案件漩涡。

“我们会布下多层便衣，屋内隐蔽摄像头全部开启，每一个角落都在监控范围内。”

“一旦出现危险，我们会第一时间冲进来。”江彻的嗓音低沉厚重，是承诺。

商议完毕，宁绾棠留下来陪着宁栀，江彻需要立刻返回支队，安排全套布控，布置圈套。

离开前，江彻顿住脚步，深深看了宁栀一眼。千言万语压在喉咙，最终只化作简短一句叮嘱。

“保护好自己，栀栀”

黑色越野车再次驶离老街。

半遮面工作室恢复表面的平静，丝线穿梭，剪刀轻响，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林淼安安静静坐在工作台前修复旧袄裙，指尖捏着绣针，一针一线，神情专注。

只是没有人看见，垂落的眼帘之下，瞳孔深处藏着一丝焦灼。手机放在抽屉里面，屏幕暗暗亮起，一条匿名消息推送进来。

【买家催促，尽快确定漳缎旗袍交货时间，逾期，不再支付医疗钱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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