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玄奢晚宴

物证室冷白的灯光落满地面，空气中混杂着织物陈旧霉味、消毒水还有淡淡的铁锈气息。

宁栀站在原地，墨绿丝绒旗袍的下摆垂落，面料在灯光下泛出柔和哑光。

江彻那句“别碰那批衣服，有血”还回荡在耳边。

隔着几张金属操作台，二十七件民国旗袍整齐收纳在防尘密封展罩之内。

华美绣纹之下，残留着微量干涸陈旧血迹，是犯罪分子交接、争夺文物时留下的痕迹，已经经过法医化验建档。

“修复只可以使用支队提供的专用工具、手套，所有操作全程监控录像，每一步都要登记在册。”江彻收回看向她的目光，重新变回公事公办的刑侦队长模样，眼底的青黑格外刺目，

“不允许私自采样，不允许带走任何丝线碎片，有任何纹样异常，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要擅自拆解内衬。”

他刻意拉开工作距离。

毕业典礼那一天，大雨倾盆，她穿着一身期待已久的礼服，苦苦等候，他接到突发恶性案件出警，彻底失约。

后来他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不是不在乎，是那起案子死了人，他满身鲜血狼狈，不知道该怎么走向干干净净的她。

隔阂就那样埋下，没有争吵，只有无声的距离。

宁栀压下心底一闪而过的酸涩，神色维持专业冷静，微微颔首：“我清楚警方的规定。”

工作人员搬来专用修复工作台、放大镜、红外扫描设备。宁栀戴上一次性防护白手套，走到第一件旗袍面前。

指尖隔着薄薄手套抚过面料，苏绣牡丹针脚细密繁复。按照工作要求，她需要逐件除尘、加固脆化丝线，配合技术科，还原内衬夹层里的暗绣密图。

红外线扫描仪缓缓扫过衣身，屏幕上一点点浮现出夹层内隐藏的绣线。

河道、隐秘码头标记、境外中转港口，细碎的绣点密密麻麻，一点点拼接出跨国走私的路线。

一件，两件，三件……一件件旗袍依次解析，密图不断补全。

直到处理到第二十三件的时候，宁栀的动作骤然停下。

“江队。”她开口，声音略微抬高。

江彻本来正在旁边翻阅厚厚的审讯卷宗，闻言立刻起身走过来。

红外显示屏上，图案明显断裂。这一件旗袍内衬的暗绣，右下角整整一块纹样凭空消失，布料被人为锋利刀具割去，不是岁月磨损，是人为蓄意切除。

“是关键位置。”副队凑上前，脸色凝重，

“按照拼接逻辑，缺失的这一块，记载着境内总接头人的身份暗号，是整份密图最核心的部分。”

二十七件旗袍，唯独少了这一角。

当年这批旗袍几经转手，在不同收藏家、走私贩子手里流转，那一块绣有核心秘密的布片，早就被人单独剥离拿走。

“周坤的口供里面完全没有提起这一块残片。”江彻眉头紧锁，指尖敲了敲屏幕，

“也就是说，早在纺织厂被我们查获之前，幕后主谋就已经把最重要的证据握在了自己手上。我们拿到的，只是一份残缺的地图。”

宁栀垂眸看向旗袍残破的内衬切口，目光锐利。

“切口手法非常专业，不是粗暴割裂。动手的人懂古织物，知道怎么最大限度不破坏其余绣纹。很有可能，也是一位懂织绣的圈内人。”

线索再次绕回南城艺术品收藏圈子。之前林淼提到的那家古董艺术品会所，再一次浮现在所有人的怀疑名单之上。

物证室内气氛压抑。宁栀继续埋头开展修复工作，两人共处一室，大部分时间都沉默无言。

偶尔工作需要交流案情，对话全部止于公务。

他会递过来证物档案，会提醒她小心破碎锋利的旧布料，会在空调温度太低的时候，不动声色把暖风调高一档。

可除此之外，没有半句私人的问候，绝不触碰过去的旧事。

那份失约带来的隔膜，像一层薄冰，横亘在两个人中间。

刑侦支队物证室，暮色降临。一天修复工作接近尾声。宁栀摘下手套，收拾工具，准备离开。

江彻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沉沉落下去的夕阳。

“今天发现的残片缺口这件事，对外严格保密。”他回头叮嘱，

“幕后之人如果知道密图并不完整，很有可能会来抢夺剩余旗袍证物，或者，回来寻找那一块被割走的绣布。”

宁栀点头：“我明白。”

她抱着自己的工作记录本往外走，走到物证室门口，脚步顿住，终究还是没有忍住，轻声开口。

“江彻，当年毕业典礼那天……”话到嘴边，又被她止住。

那些追问，时隔这么久，好像已经没有意义。

江彻的脊背瞬间绷紧，下颌线收紧，他侧过头看向她，眼底翻涌复杂情绪，愧疚、无奈，还有深埋的克制。

还不等他开口作答，外勤警员快步匆匆跑进来，神色慌张，打断两人。

“江队！出事了！我们布控盯守玄奢会所，刚刚接到线报，今晚会所举办私人古董鉴赏晚宴，有人传出消息，那块失踪的民国绣布残片，今晚，会在晚宴上面现身交易！”

暮色彻底浸染南城，华灯次第点亮整座城市。

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水面。物证室内，方才那句悬在半空关于毕业典礼的问话，被突发警情硬生生掐断。

宁栀话音未落，外勤警员急促的汇报声响彻房间。

失踪已久的暗绣残片，今夜会在玄奢古董艺术品会所的私人鉴赏晚宴现身交易。

江彻眉峰狠狠蹙起，身上疲惫一扫而空，瞬间回归刑侦队长的锐利冷峻。

“确认消息来源。”

“线人是会所内部服务人员，可信度较高。晚宴不对外开放，全部实行邀约制，入场需要专属邀请函，里面鱼龙混杂，收藏圈大佬、黑市中间人，还有不少游走灰色地带的商人都会到场。残片不会公开陈列，是私下点对点秘密交割。”警员快速汇报。

副队神色凝重补充：“我们手里只有残缺的二十七件旗袍密图，全南城只有宁栀能一眼辨别那块绣布残片的真假。”

“仿制老绣工艺门槛很高，但玄奢本身就有做仿古绣品的渠道，对方极有可能拿高仿假货做障眼法。”

空气安静一瞬。江彻目光落向一旁的宁栀。

她还没有换下那一身墨绿丝绒旗袍，暮色从玻璃窗斜斜落下来，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去，便是深入虎穴。

晚宴之内全是嫌疑人员，幕后主使极有可能就在宾客之中，危险不可预估。

不去，残片一旦被人转手销毁，整条跨国文物走私链最核心的线索就此彻底断裂，无数流失海外的文物再也难以追回。

“江队，我去。”宁栀率先开口，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退缩。

她合上手中厚厚的修复记录本，指尖轻轻摩挲封皮边缘，“那一块残片的针脚、丝线配比、染料褪色痕迹，只有我能分辨。错过今晚，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江彻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眼底藏着挣扎。他本能想拒绝，想把她隔绝在所有凶险之外，可现实摆在眼前，她是无可替代的人。

当年毕业典礼他因为案件失约，间接造成两人之间无法抹平的隔阂，如今，又要将她再一次推入险境。

“记住，你不是警员，只负责辨认绣片，其余一切，全部交给我们。”江彻沉声叮嘱，从储物柜取出一枚微型监听定位耳麦递给她，

“全程保持耳麦连通，不要单独和任何人独处，一旦察觉不对劲，轻轻触碰耳麦，我们立刻接应。”

宁栀伸手接过小小的耳麦，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两人皆是一顿，又飞快错开。过往的情愫、未解的芥蒂，全部压在心底，眼下案情优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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