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种在心脉里的白骨莲

落下的巨石砸在碎骨堆里，把原本就脆弱的矿道震得来回晃动。

烟尘混合着惨白的骨粉到处飘，呛人得很。

苏菱缩在石壁凹进去的夹缝里，背后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浸透，湿漉漉的贴着脊梁骨。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身侧尖锐的石棱，指尖磨破了皮，渗出红色的血沫子，她却连哼都没哼一声。

那柄碧绿短剑就扔在两步开外的碎骨堆里，剑柄上刻着的护身铭文还在微微闪着淡绿色的光，可这会儿看着跟废铁没区别。

刚才发生的那一幕，把她这十八年来在宗门里学到的规矩、道理，碾得连渣都不剩。

那位平日里在太清玄门受万人敬仰、白衣胜雪的大师兄，皮肉底下藏着的是密密麻麻的眼珠子，还有能把骨相境修士直接吸干的骨镰与肉须。

赵怀义连带那四个天刑峰的好手，连骨髓都被嚼得干干净净，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怪物。

这才是吃人的真魔。

嗒。

轻微的脚步声在空旷闭塞的死角里响起来，踩碎干枯腿骨的声音特别脆。

苏菱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喉咙发紧，呼吸都提不上来。

她看着那双纤尘不染的白靴停在自己面前三尺处。

顾长生低头看着她，神色已经变回了平日里温润清雅的模样，道袍的领口整整齐齐，连一丁点褶皱都找不出来，眉心那点朱砂红得纯正，哪里还有半点方才旧日邪孽的凶残模样。

顾长生弯下腰，伸手捡起了地上那柄碧绿短剑。

从袖子里抽出一块干净的雪白丝帕，他顺着剑身一点点擦去溅上去的骨灰与浊血，动作慢条斯理，像是世俗里的富贵公子在擦拭心爱的折扇。

“小竹峰的‘青竹软玉剑’，剑胚里掺了三两千年温玉，能温养修士经脉，算得上是件趁手的好物件。”

顾长生语气平静，随手把擦干净的短剑递到苏菱面前。

苏菱看着递过来的剑柄，身子死命往岩石缝里挤，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淌，顺着惨白的下巴砸在碎骨上。

“师兄……给菱儿一个痛快吧……”

她闭上眼，两片薄唇哆嗦得厉害，声音细弱游丝。

“不要……不要用那些触须吸菱儿……求师兄给个全尸……”

撞破了这种颠覆宗门的大秘密，她根本没指望能活着走出去。

在这座人吃人的宗门里，死从来不是最可怕的事，被活着一点点抽干骨髓、化成烂泥装进坛子里，才是无间地狱。

顾长生看着闭目等死的少女，心头暗自盘算着得失。

杀这丫头，只要动动手指头。

空灵之体的血髓确实是上等补品，原初饕餮之皿刚才就在胸腔里疯狂叫唤，催促他把这副纯净的血肉也一并吞了。

但吞了之后呢？

小竹峰主那个老太婆把苏菱看得比什么都重，若是在这万骨窟里赵怀义死了，苏菱也凭空蒸发，两峰峰主暴怒之下联手施压，戒律堂那个浑身钉满铁符的老疯子严渊必然会亲自下场排查。

到时候，整个万骨窟的活口都会被搜魂抽髓。

更何况，空灵之体天生能过滤天地间的暴虐浊气，若是留着她，往后在宗门里就是个天然的杂质过滤器，还能当成插在小竹峰眼皮底下的眼线。

一锤子买卖，哪有一头能源源不断产奶的活羊划算？

念头定下，顾长生收起短剑，伸手搭在苏菱那被冷汗打湿的额发上，顺手替她把乱发理顺。

指尖温热，动作轻柔得近乎宠溺。

苏菱身躯剧烈僵硬，睫毛颤动得厉害，却不敢躲开。

“师妹，睁开眼看着我。”

顾长生的声音极低，在这逼仄的死角里回荡，带着一股莫名的安抚力量。

苏菱颤巍巍的睁开眼，水汽朦胧的眼眶里倒映出顾长生清隽的脸。

“你觉得，我是魔？”

顾长生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

苏菱不敢答话，胸口剧烈起伏着。

“这天地早在一万年前就烂透了。”

顾长生收回手，平视着前方塌陷的乱石堆，语气听不出喜怒。

“天道死而不僵，灵气异化成剧毒的秽灵。高坐云端的老祖们为了多活几百年，把各峰的天骄圈养成血食；小竹峰主赐你化骨丹，是要在你突破时把你熬成一坛子骨油；天刑峰横行霸道，不过是急着给自家殿主凑齐续命的人皮。”

“修仙路，本就是人魔同源。大家都吃人，无非是吃相好不好看罢了。”

这番话说得极其直白，把九天之上仙气缭绕的太清玄门扒得底裤都不剩。

苏菱听得心神狂跳，呼吸急促了几分。

她在小竹峰活得谨小慎微，早就隐隐察觉到了师尊的险恶用意，只是宗门万年来的规矩如同一座大山压在头顶，谁敢去深究背后的真相？

“师兄你……”

“我不想当神仙，我只想活下去。”

顾长生转过头，眉心那点朱砂隐隐有灰白色的气流在流转。

“赵怀义想杀我拿赏，所以他成了这地上的碎骨。小竹峰主想吃你延寿，你若听命服下化骨丹，下场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苏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恐惧里生出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

是啊。

横竖都是个死，跟着神仙是死，跟着魔头也是死。

但眼前的魔头，刚刚救了她一命，甚至还给了她化解化骨丹的丹药！

“大师兄……菱儿想活！”

少女死死咬着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眼神深处那股被逼到绝路的疯狂终于压过了恐惧。

“只要能活下去，菱儿不在乎师兄是仙是魔！”

顾长生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怕死的人，才最好掌控；懂得权衡利弊的棋子，才用得长久。

“想活，光靠嘴说可不行。”

顾长生的右手缓缓抬起，修长的食指与中指并拢成剑指。

一抹惨白色的气芒自他指尖吞吐不定，那不是太清门规里的浩然剑气，而是一朵巴掌大小、通体由纯白骨骼雕琢而成的骨莲花！

骨莲缓缓旋转，边缘生着如同细密尖牙般的倒刺，花蕊中央翻滚着与顾长生体内旧神本源同出一源的冰冷死煞。

死角的温度骤降，碎骨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灰霜。

“这是‘神煞骨莲’。”

顾长生看着苏菱，指尖停留在她眉心前一寸处，语气冷漠如铁。

“此物入体，能借我的神煞之力，将你体内残存的化骨丹毒彻底吞噬同化，更能让你的空灵之体免受外界寻常浊气的侵蚀。”

“但，它也是一道生死锁。”

“只要我心念一动，骨莲便会在你心脉识海中盛开，将你的骨血神魂嚼成虚无。”

顾长生收敛了脸上的所有笑意，居高临下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做我的鼎炉死在这儿，还是把命交给我，替我从小竹峰换取情报？”

“自己选。”

没有多余的废话，就是最直接的利益置换与非对称威慑。

苏菱看着那朵散发着凶煞气息的惨白骨莲，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刺骨寒意，脑海里闪过小竹峰那些化作脓血的同门，闪过师尊那张挂满肉瘤的伪善面孔。

她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闭上眼，将眉心往前送了半寸，迎上了那道剑指！

“请大师兄赐莲！”

噗嗤！

尖锐的骨刺瞬间破开皮肉，刺入苏菱的眉心识海！

剧痛如同一柄烧红的铁钎直接捅进了脑浆深处，苏菱仰起修长的天鹅颈，整个人绷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凄厉的抽气声，却死死咬住牙关没让自己惨叫出声。

那朵白骨莲花顺着眉心骨骼飞速下沉，化作九道惨白色的细长丝线，顺着她的颈项主脉，一路蛮横的钻入心室正中！

咚！

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苏菱体内的空灵之气本能的想要反抗，但遇到顾长生那高高在上的原初气息，瞬间如同温顺的溪流般臣服下来。

骨莲在她心头扎根，花瓣展开，将原本盘踞在心脉深处的一团墨绿色毒煞——小竹峰主的化骨丹毒，一口口吞入花蕊之中！

剧痛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生机。

那股生机游走四肢百骸，将她多年来因吞服废丹而纤维化的经脉一一抚平、修补。

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苏菱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竟然浮现出一抹近乎透明的红润，整个人身上的气息比先前凝练了数倍，隐隐有了向骨相境三重攀升的迹象！

但唯有苏菱自己能感觉到，在心脏的最中央，那一枚白骨莲花正如呼吸般微微起伏。

她的命，彻底不再属于自己。

眼前这个男人的一个念头，就能让她瞬间道消身死。

这种生死完全操于他人之手的极端掌控，在经历了濒死的绝望之后，竟然在苏菱心底化作了一股病态的安心与依恋。

至少，眼前的男人需要她的价值，而不是单纯把她当成延寿的药渣！

苏菱身躯一软，顺势跪伏在顾长生脚下，双手捧着顾长生的鞋面，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碎骨堆里，声音因为极致的敬畏而微微发颤：

“婢子苏菱，拜见主人。”

顾长生垂眸看着她，感应着体内原初饕餮之皿与那枚骨莲之间的血脉联系。

这枚骨莲种下去，不仅控制了苏菱，更在她的空灵之体里埋下了一个反向抽取器。往后苏菱在小竹峰吸收的纯净灵气，会有两成自动通过这道联系过滤反哺给顾长生，成为他维持理智值的稳定泉源。

这一步棋，走得极稳。

“起来吧。”

顾长生淡淡开口，挥了挥衣袖。

苏菱顺从的站起身，垂首立在顾长生身侧半步之后，眉宇间的懦弱与恐慌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盲目的顺从与冷冽。

顾长生转过身，正要迈步朝塌陷的矿道外走去，眼神却在某一处微微一凝。

刚才由于骨莲认主，苏菱体内的空灵之气与神煞骨莲共振，逸散出了一缕与他同源的极淡魔煞。

这气息虽然微弱，但如果在全盛状态的高阶搜检大阵前，极容易引起阵法的共振反噬。

天璇峰后山的那些老不死，对这种气息最是敏感。

看来在万骨窟试炼结束之前，得想办法给苏菱找一件能彻底遮掩气息的上古骨甲，或者……在窟里找个由头，把小竹峰那个带队的执事也顺手料理了。

顾长生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收割计划。

天刑峰死了个赵怀义，周通也蒸发了，只要把动静全部推给万骨窟里的太古遗孽，厉无咎那个老骷髅再怀疑，没有证据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就在顾长生抬起右脚，准备踏过面前这堆碎石的瞬间——

哗啦！

脚下原本死寂的碎骨堆突然发出一声微响，白骨像是水流一样向两侧塌陷翻滚。

顾长生眼皮微跳，前踏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身形飘然向后退了半步，素白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苏菱同样警惕的握紧了手中的短剑，横在胸前。

只见那泥泞腥臭的碎骨深处，骨粉大片大片的往下陷落，紧接着，一截足有手臂粗细、生满了密密麻麻倒刺的灰黑色节肢，猛地从骨堆里穿刺了出来！

节肢表面布满了拳头大的坚硬骨瘤，最让人心悸的是，在那截节肢的甲壳缝隙间，正不断滴落着一种泛着淡金色光晕的浓稠黏液！

黏液落在枯骨上，没有发出腐蚀的青烟，反而让周围干枯了数千年的白骨迅速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

地元骨髓的伴生灵液！

那是万骨窟最深处的大凶之物，在上古神孽骸骨中浸泡了万年才会诞生的异化毒虫！

咔咔咔……

窸窸窣窣的爬行声从四面八方的岩壁缝隙、塌陷的矿道深处疯狂传了出来，声音由远及近，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

整座被封死的死角矿洞，岩壁上的白骨钟乳石开始疯狂颤抖，碎石如雨点般砸落下来。

顾长生眉心那点朱砂红光大盛，胸腔内的原初饕餮之皿仿佛闻到了绝世珍馐的味道，发出了一声低沉到极点的轰鸣。

黑暗中，上百对泛着猩红光芒的复眼，在塌陷的巨石阴影里齐刷刷的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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