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男生>> 历史军事 >> 烬天录 [书号368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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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缺页另存

《烬天录》 苏沐mu/著, 本章共14352字, 更新于: 2026-10-31 21:25

沈砚没有立刻去找那张缺页。

他先把第四十三章里查到的几处记录重新抄了一遍,分别写在三张纸上。

第一张,写清理案原册的移置经过。

第二张,写清理案附页的出现与去向。

第三张,写旧目相关纸件在东侧待整架下层的收存情况。

三张纸上,能确认的字句不多,不能确认的空处却不少。

他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盯着看了许久。

此前查到的记录,最容易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只要把所有出现过“清理案”三个字的纸页放在一起,事情便能顺着字面连成一条线。

可真正的问题恰恰在这里。

“清理案原册一份”与“清理案附页”是不是同一项收存物?

“旧目相关纸件一批”是否包含那两张附页?

“附页另……”后面究竟写了什么?

三个问题相互牵连,却不能互相作答。

若先认定附页就是旧目抄页,后面每一处“旧目相关纸件”都会变成线索;若先认定原册与附页同存一处,那么所有关于原册的移置记录,也会被误当成附页的去向。

这不是查档。

这是替档案补造一条它原本没有写出的路径。

沈砚将笔搁下,拿起第三张纸,在最上方添了一行:

“先查缺页所据,再查缺页所记。”

写完,他把纸折起,收进袖中。

次日一早,他去了目录房。

东侧待整架仍旧堆着不少旧簿。架前的木牌换过一轮,旧漆没有刮净,新写的字压在旧字上,远远看去,像是两种不同的收存规矩挤在同一块木板上。

沈砚找到管架的老书吏。

老书吏姓杜,平日不大爱说话,手里常拿一块磨得发亮的木尺。见沈砚来,他先把架前一摞簿册往里推了推。

“又查清理案?”

“查移置簿缺页。”

杜书吏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哪一本?”

“旧案核验架移置簿。”

杜书吏看了他一眼。

“那本簿子不是已经看过了?”

“看过现存部分。”

“缺的那页,找不着。”

“我知道找不着。”

沈砚把袖中的抄录取出,放在架前的窄桌上。

“我想查它原先有多少页,缺页前后是否有过拆装,另外,移置簿有没有另抄的月末摘要。”

杜书吏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拿起抄录,看了几眼,手指停在“清理案附页……另……”那几个残字上。

“你觉得这页记了附页的去处?”

“我不知道。”

“那你查什么?”

“查它有没有记。”

杜书吏把纸放下,似乎觉得这个回答没什么可争辩的。

他转身去取钥匙。

“移置簿原来不在我这儿。后来架子重新分过,才放到东侧。你要查它的页数,得先看旧簿册收存登记。至于摘要,目录房每月都有,但未必每本都抄。”

“有清理案那个月的吗?”

“冬月、腊月都有。”

“先看冬月。”

杜书吏开了架门,从最下层抽出一册薄簿。

册子封面没有题名,只有一行墨字:“东侧待整架收存杂记。”

沈砚翻开第一页。

前几页记的是架位调整,随后是簿册增减,再往后才出现移置簿的名字。

“旧案核验架移置簿一册,移入东侧待整架。”

后面写着日期,正是腊月中旬。

再下一行:

“原簿页数,按封面旧记,不另开验。”

沈砚问:“封面旧记还在吗?”

杜书吏道:“移置簿原封面已经磨损,旧记只剩一半。”

“剩下什么?”

“看过了。大约是‘十有余页’,后面的数字不清。”

沈砚没有接话。

十有余页,无法确定原本究竟有多少页。

他继续往后翻。

移置簿入架后,曾经有过一次重新编号,记录写着:

“东侧待整架簿册,依架位重排。原页码仍存者不改,散页不入正册者另记。”

这句话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勾。

沈砚问:“这个勾是什么意思?”

杜书吏看了一眼。

“我不知道。旧簿上的勾,有的是已经核过,有的是已经移过,也有的是记事人自己用来分行的。没有符号说明,不能只凭一个勾认定。”

“这次重排,是否记录过缺页?”

“没写。”

“是否记录过拆线?”

“也没写。”

“那就不能说缺页是在重排时丢的。”

“自然不能。”

杜书吏说得平静,像是觉得沈砚问了一个不必问的问题。

可沈砚知道,真正需要问的正是这些不必问的问题。

若缺页在移置前已经不在,移置簿现存部分便可能只是原本不完整的旧册;若缺页是在移置后丢失,那么移置簿曾经完整存在过的可能性便增加;若它从来就是另行装订或夹附的纸页,那么“缺页”二字本身也未必准确。

他在纸上写下:

“原页数不明。未见拆线记录。不能确定缺页发生时间。”

杜书吏看他记完,才把下一册递过去。

“这是月末摘要。”

摘要只有薄薄几页,纸张比移置簿新,字迹也更整齐。

沈砚先看目录。

腊月中旬,东侧待整架有一项:

“旧案核验架移置簿,归东侧待整架。”

再往下,隔了三页,出现另一项:

“清理案原册一份,随旧目待核纸件移置。”

又隔一页:

“清理案附页,另列待核。”

沈砚的目光停住。

“这条摘要,原来在哪一本簿上?”

“月末摘要。”

“是根据移置簿抄的?”

“按理说是。”

“按理?”

杜书吏用木尺点了点纸面。

“摘要不是逐字抄本。有些地方会把同类事项合在一起,有些会把原簿里写得太长的句子缩短。具体依据哪一本原簿,要看编摘要时有没有标明。”

沈砚仔细看那条记录。

“清理案附页,另列待核。”

没有数量。

没有接收处。

没有经手人。

更没有“原册”二字。

它和“清理案原册一份”分成两条,至少说明编摘要的人没有把两者合写成同一项。

沈砚问:“两条之间隔了一页,是原来就隔着,还是摘要编排时分开的?”

杜书吏摇头。

“摘要按事项分类,不按原簿页序。”

“有没有原簿页码?”

“没有。”

“有没有来源栏?”

“没有。”

沈砚把两条记录抄下。

抄完,他没有立刻收笔,而是把“清理案附页”四个字圈了起来。

这算是一个新的进展。

但也只是进展。

摘要可能抄自移置簿,也可能抄自另一份工作记录;它把原册与附页分开列出,却没有告诉人两者是否同时移置,更没有说明附页究竟是什么纸。

沈砚将抄录递给杜书吏。

“这册摘要可否暂借?”

“不能。”

“我只借半日。”

“不能。”

杜书吏把摘要收回柜中,锁上柜门。

“目录房的摘要,不许带出架。你要用,便在这里抄。若要核对来源,得去问编摘要的人。”

“编摘要的人是谁?”

“那几年换过几次。”

“能查到名册吗?”

“可以查,但不一定查得全。”

沈砚没有再要求。

他知道,越是这种看似简单的工作,越容易在交接处留下空白。

一册摘要由谁编写,谁负责校对,谁将它抄入月末汇总,若都没有留下完整姓名,最后便只剩一条写得整齐的记录。

离开东侧待整架时,杜书吏忽然叫住他。

“沈砚。”

“杜书吏还有事?”

“你查这些东西,是想找那两张纸?”

“我还不知道是不是两张。”

杜书吏沉默了一会儿。

“你最好先别把‘附页’和‘抄页’混在一起。”

沈砚看向他。

“你见过清理案附页?”

“没有。”

“那为何这样说?”

杜书吏把钥匙挂回腰间。

“我见过不少旧案。附页有时候是正文的补充,有时候是清点时另附的凭据,有时候只是临时夹在案卷里的杂纸。‘附页’是它在某一处记录里的位置,不一定是它本来的名称。”

沈砚点了点头。

这句话并不新,却正好落在他眼下最容易犯错的地方。

“多谢提醒。”

杜书吏摆摆手。

“我只是怕你查到最后,把所有叫旧目抄页的东西都当成那两张。”

沈砚没有回答。

他离开目录房,沿着廊下走了半程,才停下脚步。

杜书吏说得对。

“附页”不是物件名称。

它可能是附在原册之后的纸,也可能是原册移置时另行登记的纸,还可能是清理案中某份材料的附属记录。

如今摘要只证明有人把“清理案原册”与“清理案附页”分成两项记过。

这足以否定一种过于简单的推断,却还不足以证明两者从一开始就是两个独立物件。

他正要回去,迎面遇上孙敬。

孙敬手里拿着一份外署送来的回函,神色不算轻松。

“你在找什么?”

“移置簿的月末摘要。”

“有结果?”

“摘要中有两条记录。一条是清理案原册,一条是清理案附页。分开列记。”

孙敬眉头动了一下。

“那就说明不是同一件?”

“只能说明摘要编写者将它们分项记录。”

“你还是这么谨慎。”

“若不谨慎,前面那些记录便都白查了。”

孙敬没有反驳,把手中的回函递给他。

“外署刚送来的。你要查的旧案清理原册,目录房那边回了话。”

沈砚接过回函。

纸上写着:

“查旧案清理原册,腊月中随旧目待核纸件移置。原册与相关纸件分项登记,收存处均为目录房东侧待整架。后续移置事项,依旧案核验架移置簿办理。现存移置簿残页未载清理案附页最终归处。”

沈砚看完,将纸翻过来。

背面没有附表,也没有印记。

“这是谁查的?”

“目录房回函。”

“经手人呢?”

“只盖了目录房的收存章。”

“原簿核对人?”

“没有写。”

沈砚重新看了一遍。

“原册与相关纸件分项登记,收存处均为东侧待整架。”

孙敬道:“这不就说明原册和纸件分开了吗?”

“说明分项登记。”

“有什么区别?”

“分项登记可能是两个物件,也可能是一项物件中的两个类别。更重要的是,回函没有说明‘相关纸件’是否就是‘清理案附页’。”

孙敬低声道:“你连这个也不肯认?”

“我可以认它们有关联,但不能认它们相同。”

孙敬看了他片刻,忽然叹了一声。

“我以前总觉得,档案里的事,最怕没有字。如今才知道,字写得太像,也一样麻烦。”

沈砚把回函收好。

“你这份回函来得正好。目录房既然核过原册的去向,是否还能核对附页那条摘要的来源?”

“我替你问了。回函里没有写,是因为他们只查了原册的收存记录。”

“那就还得再问一次。”

孙敬看着他。

“你准备一直查到有人承认自己把纸弄丢?”

沈砚停了一下。

“我查的是纸从哪里来,去了哪里。至于是谁弄丢的,得先有证据证明它确实丢了。”

孙敬没有再说。

两人走到廊下尽头,外署的送信书吏正等着回执。

孙敬过去办手续,沈砚则将那份回函重新折好。

他刚收进袖中,便听孙敬在后面问:

“你说,若原册与附页分项登记,后来会不会又被归到一处?”

“会。”

“那有没有可能,原册去了旧案柜,附页留在待核架?”

“有。”

“也有可能附页后来进了杂项?”

“也有。”

“那我们现在查的到底是什么?”

沈砚转过身。

“查每一次归类发生时,依据的是什么。”

孙敬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容易。”

“所以才要查。”

当日下午,沈砚去了旧案柜房。

旧案柜房的管事姓梁,与修补房的梁守成并非同一人。两人虽都姓梁,差事也都与旧册有关,但沈砚从未把他们当作同一个人。

梁管事听明来意后,先翻了收存簿。

“清理案原册?”

“是。”

“有一份。”

“何时入柜?”

“东侧待整架移置之后,具体日期不全。”

“原册是否单独入柜?”

梁管事指着簿上的记录。

“这里写着:‘原册一份,移旧案柜。’”

“附页呢?”

梁管事翻了两页。

“没有写。”

“是否有清理案附页另行移交的记录?”

“有一条。”

他指向下一页。

“清理案附页,另列待核,原列未明。”

沈砚低头看去。

这条记录比月末摘要多了几个字。

“清理案附页,另列待核,原列未明。暂按散纸收存,不并原册。”

末尾没有日期,只在页角标了一个“据移置簿”。

沈砚问:“这条是原始登记吗?”

“不是。”

“是什么?”

“旧案柜房后来核对收存物件时抄的。”

“何时抄的?”

“簿上没写。”

“据哪一本移置簿?”

“就是旧案核验架移置簿。”

沈砚将这几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暂按散纸收存,不并原册。”

这条记录如果可靠,便能将问题往前推进一层。

它不仅把原册与附页分开,还写明附页没有并入原册,而是按散纸收存。

可它的来源仍然不够清楚。

它是依据移置簿原文抄写,还是后来根据其他记录整理出来的?

它所说的“附页”,是否就是月末摘要中那项附页?

它写“原列未明”,究竟是原册上的附页名目不清,还是附页本身没有明确名称?

沈砚没有急着下结论。

“这条核对记录,有没有底稿?”

梁管事摇头。

“没有。”

“有没有抄录人?”

“没有。”

“为什么会写‘据移置簿’?”

“旧案柜房核对物件时,常常这么写。只要依据某本簿子,便在旁边记一句。”

“核对过原簿吗?”

“当时的人说核过。”

“谁说的?”

梁管事抬起头。

“沈书吏,你查到现在,怎么每句话都要追问是谁说的?”

沈砚没有因为他的不耐而退让。

“因为这条记录没有日期,没有姓名,也没有底稿。它若是抄自原簿,我就要找原簿;若是后来整理,我就要知道整理依据。”

梁管事把簿子合上。

“你若要查旧案柜房当年的经手人,我可以替你翻名册。但名册未必完整。”

“劳烦。”

梁管事看了他一会儿,重新开柜取出一册人事差务簿。

差务簿里,腊月前后旧案柜房曾有三人轮值。

一人姓何,一人姓赵,还有一人姓陆。

三人的姓名都记得不完整,只有何姓书吏留下了较清楚的全名:何守义。

沈砚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瞬。

何守义曾经参与过旧式回执抄样的借阅记录,也曾说过自己没有写过“原件归档编号”的附注。

如今他又出现在旧案柜房的轮值名册中。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是这条核对记录的抄写人。

沈砚问:“何守义当时负责哪一项?”

梁管事翻看名册。

“只写了旧案柜房轮值。没有细分。”

“他是否参与过清理案原册入柜?”

“没有单独记录。”

“是否负责过附页收存?”

“也没有。”

沈砚把名字抄下,又在旁边写了“仅见轮值名册”。

梁管事看着他写完,忽然说: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当年所有经手的人都找出来,便能知道那两张纸在哪?”

“未必。”

“那你还查什么?”

“人能说明自己做过什么,不能替物件留下去向。只有记录与实物能互相对得上,才有用。”

梁管事皱了皱眉。

“你这话倒是难听。”

“但是真的。”

梁管事没有再说。

沈砚又问:“旧案柜房收存散纸,是否另有杂项登记?”

“有。”

“能否查清理案附页?”

“散纸入柜后,通常不再按原案名登记。若有可辨名称,才会另列。”

“那就查另列记录。”

梁管事把另一册簿子取了出来。

这本簿子比收存簿更厚,封面写着“旧案柜房杂项纸件收存录”。

沈砚从腊月开始翻。

前面有几条“旧目相关纸件”,数量都不明确;中间有“旧案清理散纸若干”,未写来源;后面又出现“清理案附页,原列未明,暂随杂项收存”。

这一条有日期,是腊月下旬。

但经手人只留了一个姓陆的名字。

沈砚问:“这条与前面的‘另列待核’是否同一批?”

梁管事仔细看了看。

“看不出来。”

“同一架位吗?”

“没有架位。”

“同一收存编号?”

“没有编号。”

“有无移交凭据?”

“没有附。”

沈砚将两条记录并列抄下。

第一条:

“清理案附页,另列待核,原列未明。暂按散纸收存,不并原册。”

第二条:

“清理案附页,原列未明,暂随杂项收存。”

前者没有日期,后者有日期。

两条记录用语相似,却不能据此认定同一物件。

不过,它们至少指向一个值得追查的方向:清理案附页曾经被某处单独列出,随后又以“散纸”或“杂项”名义收存。

如果那两张旧目抄页真的来自清理案附页,它们可能在这一步失去了原来的案名。

但这仍然只是一个条件句。

沈砚把两条记录抄完,问梁管事:“腊月下旬那位陆姓经手人,能查到全名吗?”

梁管事翻了半天,最后摇头。

“差务簿里有两个陆姓。一个陆文修,一个陆姓杂役,名字不全。”

沈砚没有马上将陆文修写上去。

“这条记录的笔迹,能否与陆文修的其他记录比对?”

梁管事道:“你要看原簿。”

“这本就是原簿?”

“是杂项收存录。”

“那便看笔迹。”

梁管事将簿子转向他。

沈砚先看那条“清理案附页”,再翻到前面一条明确由陆文修签收的记录。

两处字迹都写得较紧,尤其“附”字的右侧收笔,都向内勾了一下。

但相似之处并不止一个。

沈砚又找出另一条无署名记录,字迹也有同样的收笔。

他没有作判断,只在抄录旁边写:

“与陆文修署名记录有若干相似处,未足以确认同笔。”

梁管事看着他,似乎终于明白他为何每次都要把话写得如此难看。

“你若是想问陆文修,我倒可以告诉你,他还在。”

沈砚抬起头。

“在哪里?”

“临时整档间。”

“他还负责旧档?”

“如今不负责了。偶尔帮忙整理旧案,算是临时差遣。”

沈砚将簿子合上。

“我想请他核对这条记录。”

梁管事道:“你得有正式问询文书。”

“我会去办。”

“他未必记得。”

“记得与否,都要由他自己说。”

离开旧案柜房时,天色已经暗了。

沈砚没有立即回住处,而是先去了外署。

他将目录房的摘要、外署回函、旧案柜房核对记录,以及杂项收存录中两条相关事项,分别整理成四份抄录,附上来源说明,交给值事书吏登记。

值事书吏翻完后问:

“你这是要查陆文修?”

“是。”

“他以前负责过清理案?”

“现有记录只证明他曾在相关时段轮值,另有一条杂项收存记录与他的署名笔迹存在相似处。还不能证明他经手过那批附页。”

“那你问他什么?”

“问他是否见过清理案附页,是否参与过散纸另列与杂项收存,是否知道那条记录的依据。”

值事书吏把文书放下。

“这不是普通核档。”

“我知道。”

“若他不愿回答呢?”

“照实记不愿回答。”

“若他说不记得呢?”

“照实记不记得。”

值事书吏抬眼看他。

“你这次倒是没要求他交出什么东西。”

沈砚道:“我不知道他手里有没有东西。”

“那你想要什么?”

“他当年看到的原始情形。”

值事书吏将文书推回来。

“我替你报。等批下来,再去问。”

沈砚点头。

他收起自己的抄录,走出外署时,廊下已经点了灯。

夜风从院门吹进来,将门边一张告示吹得微微翘起。

他忽然想起孙敬白日里说过的话。

“你说,若原册与附页分项登记,后来会不会又被归到一处?”

会。

而且现在已经出现了另一种可能:原册进入旧案柜,附页另列待核,随后被当作散纸收存,最后又归入杂项。

如果这条路径成立,附页原有的案名便可能在收存过程中逐渐消失。

但沈砚仍旧没有把它写成结论。

他回到住处,重新取出那三张纸。

第一张写原册。

第二张写附页。

第三张写旧目相关纸件。

他在第二张纸的末尾补了一条:

“旧案柜房杂项收存录,腊月下旬记:清理案附页,原列未明,暂随杂项收存。与前项‘另列待核’是否同物,待查。”

然后,他在第三张纸上写:

“旧目相关纸件与清理案附页,是否存在后续归并关系,尚无直接证据。”

写完,他把三张纸重新排好。

这一次,三张纸之间不再只有空白。

却也没有因此变成一条完整的线。

第二日午后,外署批复送到。

准许沈砚前往临时整档间,向陆文修核问清理案附页的收存经过,问询内容限于其本人经手、见闻及所依据的记录,不得以未经核实的推断作为问话前提。

沈砚看完批复,收进文书袋。

孙敬正好从门外进来。

“批下来了?”

“批了。”

“我陪你去?”

沈砚摇头。

“你不是整档间的人,贸然同行反而容易让他以为问询另有目的。”

“你一个人去?”

“带着批文,有记录人在场。”

孙敬没有坚持。

“那我等你回来。”

沈砚拿起文书袋。

走到门口时,孙敬又叫住他。

“沈砚。”

“怎么?”

“如果陆文修真的经手过附页,你打算怎么办?”

沈砚想了想。

“先问他经手的是哪一项。”

“若他说那两张纸已经归了杂项呢?”

“就问他依据什么归的。”

“若他说归杂项后再也没见过?”

“那就查杂项收存之后的记录。”

孙敬苦笑。

“你总能把事情说得像还差最后一步。”

“不是最后一步。”

沈砚推开门。

“只是下一步。”

临时整档间在目录房后侧,平日存放尚未分类的旧簿、残册和待核纸件。

沈砚到时,陆文修正在整理一摞旧案封皮。

他年纪约莫四十,身形瘦削,袖口沾着些旧墨。听见来意,他先看批文,又看沈砚带来的几份抄录。

“清理案附页?”

“是。”

陆文修把封皮放到一旁。

“我记得有这件事。”

沈砚没有立即追问。

“你记得的是清理案,还是附页?”

陆文修沉吟片刻。

“清理案。”

“附页呢?”

“好像也有。”

“是亲眼见过,还是在簿上看过?”

陆文修抬起头。

“你问得倒细。”

“因为两者不同。”

陆文修将双手放在桌边。

“我先说清楚。我不敢说自己记得每一件纸。那几年整档间收过的散纸不少,很多都是一包一包送来。你若问我清理案,我记得当时有原册,也有另外登记的纸件。”

“原册和纸件是否一起送来?”

“我记不清。”

“你是否亲手接收过?”

“我接过一批旧案纸件,但不能确定是不是这一批。”

“有没有见到‘清理案附页’这个名称?”

陆文修想了想。

“好像在一张收存条上见过。”

“原文是什么?”

“记不全。”

“你记得哪些字?”

“清理案……附页……另列。”

沈砚没有继续往下接。

他将旧案柜房那条记录推到陆文修面前。

“是这条吗?”

陆文修看了一眼。

“字句有些像。”

“你认得这笔迹吗?”

陆文修仔细看了几遍。

“像是我写的。”

沈砚问:“能确定吗?”

陆文修摇头。

“不能。那时常有人帮着抄录,字也未必全是我写的。”

“这条记录是否由你经手?”

“我记得自己整理过旧案柜房送来的散纸。至于这条具体是哪一天,我没有印象。”

“你整理的是原册,还是附页?”

“散纸。”

“散纸里有几张?”

“我不知道。”

“是否有两张旧目抄页?”

陆文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是两张?”

沈砚没有回避。

“现有记录里有一项旧目抄页二张,但没有证据证明它们就是清理案附页。”

陆文修点了点头。

“你倒没有把它们直接连起来。”

“所以才问你。”

陆文修低头看着那条记录。

“我记得有些散纸,原本是夹在旧册里的。后来册子归回原柜,纸件另放。具体多少张,没人一张张核。若有能辨认的旧目抄页,可能会另列;剩下的便按杂项暂存。”

“你说的这件事,是亲眼所见?”

“我参与过类似的整理。”

“是清理案那一批吗?”

陆文修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说:“我不能确定。”

沈砚在问询纸上记下。

“你是否见过一份单独的附页清单?”

“有可能。”

“能否说清楚它是什么样子?”

“我只记得有一张清点纸,写了几项类别。是不是清理案附页的清单,我不敢说。”

“有没有写数量?”

“可能写过。”

“有没有写原册名称?”

“我记不清。”

“是否写了‘旧目抄页二张’?”

陆文修闭目想了一会儿。

“这句话,我好像在别处见过。”

沈砚抬起笔。

“在哪里?”

“可能是目录房的待核记录,也可能是整档间的临时收存纸。时间太久了,我分不清。”

“那就不记作你确认见过。”

“对。”

沈砚将这句话写下,读给他听。

陆文修听完,点了点头。

“你这样记,才不至于以后拿我的话当证据。”

沈砚道:“你说过什么,就记什么。”

陆文修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你是不是在找那张清点纸?”

“我在找它是否存在,以及它后来去了哪里。”

“若找到了呢?”

“先核它记的是什么。”

陆文修轻轻摇头。

“那东西未必在。”

“为什么?”

“因为整档间有些清点纸,只是临时记数。东西送来时写一张,分完后便把数字抄到正式簿上。若没有要求留底,临时纸就可能被当作废纸。”

沈砚问:“清理案附页的清点纸,也可能是这种临时纸?”

“可能。”

“有没有规定必须留存?”

“要看它属于什么性质。若是单纯记数,可能不留;若是物件移交凭据,便应留存;若是未核物件的清单,通常要随待核物件一起保存,等核验后再处理。”

“那当时如何区分?”

陆文修看着他。

“靠写清楚。”

沈砚没有说话。

“若一张纸上只写了数量,没有来源、没有经手、没有收存处,那它就很难证明什么。若写明是某案附页,随哪一册移置,后来交给何处,才有办法追。”

“你记得清理案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吗?”

陆文修摇头。

“我不敢说。”

沈砚换了一个问题。

“你刚才说,原册归回原柜,纸件另放。这是清理案的实际过程,还是你整理旧案时的一般做法?”

陆文修没有立即回答。

他把桌上的几份抄录推开,像是在努力从记忆里辨认某个具体场景。

“我记得有一册旧案原册,封面上有清理案三个字。那册子后来进了旧案柜。旁边另有一批纸件,可能是随册送来的,也可能是另外送来的。”

“纸件是否有封套?”

“好像有。”

“封套上写了什么?”

“不记得。”

“是否有两张附页?”

“不记得。”

“是否由你把纸件另列为杂项?”

“我可能参与过分类,但不敢说是我写的那条记录。”

沈砚将问询纸翻到下一页。

“你说原册后来进了旧案柜,是亲眼看见入柜,还是看过入柜记录?”

陆文修的神色变得谨慎。

“应该是看过记录。”

“不是亲眼?”

“我不敢确定。”

“那便按不确定记。”

陆文修看着他,似乎有些疲倦。

“沈书吏,你查的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你想从一个旧档案里找到两张纸,偏偏那两张纸可能从来没有正式编号。你要我怎么记得?”

沈砚放下笔。

“我不要求你记得。”

陆文修抬头。

“那你来问什么?”

“问你还记得什么。记得的,我会记录;不记得的,我也会记录。若你无法确认,我不会替你确认。”

陆文修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那我再说一件事。”

沈砚重新拿起笔。

“你说。”

“当时整档间有一种做法。旧册归柜,附纸另置,若附纸里有能辨认的旧目抄页,就先单独记下。其他散纸暂归杂项。等原册和散纸都核过,再决定是否合并。”

“这是正式规程?”

“不是我能确认的正式规程。更像当时的整理办法。”

“谁定的?”

“不知道。”

“是否有书面通知?”

“我没见过。”

“那你如何知道?”

“我见过别人这样做,也做过类似的整理。”

沈砚问:“清理案那一批是否照此办理?”

陆文修想了一会儿。

“可能。”

“不能确认?”

“不能。”

沈砚把这段话完整记下。

写完,他将问询纸递给陆文修。

陆文修逐行看过,在最后签了自己的名字。

签名落下后,他却没有立即放笔。

“沈砚,我还想问你一句。”

“请说。”

“若当时有人把一张临时清点纸丢了,后来又有人按正式登记补了一条‘附页另列待核’,你觉得那条补记能不能证明清点纸还在?”

沈砚看着他。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补记只能证明有人写过这条记录。它可能依据原件,也可能依据别的记录,还可能只是根据当时的整理情况作出的归纳。若没有对应的实物编号和后续收存记录,就不能证明清点纸仍然存在。”

陆文修点了点头。

“那就对了。”

沈砚问:“你为什么这样问?”

陆文修把笔放下。

“我只是想起,整档间有时候会先把事情记下来,纸件却未必跟着走。后来有人再查,看到登记上写着‘另列’,便以为另列的东西还在。”

“你见过这种情况?”

“见过类似的。是不是清理案,我不敢说。”

沈砚没有追问。

他知道,陆文修这句话虽然重要,却仍旧不能被写成清理案的事实。

问询结束后,沈砚将记录交给在场的值事书吏核对。

书吏看完,问:“要不要把陆文修说的整理办法单独列成一项?”

“列为个人陈述,不列正式规程。”

“那他关于原册入柜的记忆呢?”

“写明他不能确认是亲眼所见。”

书吏点头,照办。

沈砚离开临时整档间时,天色已经近暮。

他没有立即回去,而是站在院中,将今日的问询重新过了一遍。

陆文修提供了三点信息。

第一,他记得清理案原册,也记得有另行登记的纸件,但无法确认二者是否同时送来。

第二,他参与过旧案散纸的整理,可能见过清理案附页的记录,却无法确认那条具体记录是否由他亲手写成。

第三,他记得整档间曾有“旧册归柜、附纸另置”的整理做法,但无法确认清理案那批纸件是否照此办理。

这三点并不能证明附页去了杂项。

但它们与现存收存记录并不冲突。

更重要的是,陆文修提到了一种可能性:临时清点纸与正式收存记录未必同时留存。

如果清理案附页曾经另列待核,而清点纸后来没有保存,那么现存档案中便可能只剩下“附页另列”这类结果性记录,却没有那张纸的具体内容。

沈砚回到住处,取出那份旧案柜房杂项收存录的抄本。

他在两条记录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上面是:

“清理案附页,另列待核,原列未明。暂按散纸收存,不并原册。”

下面是:

“清理案附页,原列未明,暂随杂项收存。”

虚线旁,他写:

“是否为同一批,未证。”

随后,他又添了一行:

“陆文修称曾参与旧案散纸分类,记得类似‘旧册归柜、附纸另置’之做法;不能确认清理案具体经手事项。”

写到这里,他停了下来。

桌边还放着孙敬的私人工作札记。

那张札记上写着:

“旧案清理原册一份,随旧目待核纸件移置。册件分别登记,不得据同架认作同批。清理案附页,原列未明,待核。”

这几句话与今日陆文修所说的整理办法,似乎有某种相近之处。

但孙敬的札记可能来自他对移置簿的听闻,陆文修的记忆也可能来自一般的整理做法。

两者不能互相证明。

沈砚把孙敬的札记取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册件分别登记。”

“清理案附页,原列未明。”

“待核。”

他忽然意识到,孙敬那张札记里有一个此前没有认真追问的地方。

“册件分别登记”究竟是指原册与纸件分别登记,还是指簿册与纸件分别登记?

如果是前者,孙敬记录的是清理案原册与附页的分项处理。

如果是后者,它可能只是对一般整理办法的概括。

他当时没有把这个区别写清楚。

沈砚拿起笔,在札记抄录旁边补了一句:

“孙敬所记‘册件分别登记’,所指对象未明。”

写完,他将那张抄录收进单独的纸袋。

夜深后,门外传来两下敲门声。

沈砚开门,见孙敬站在外面。

“你还没睡?”

“刚从外署回来。”

孙敬进门,看见桌上的抄录。

“问过陆文修了?”

“问过。”

“他说了什么?”

沈砚没有先讲结论,而是将问询记录递给他。

孙敬从头看完,沉默片刻。

“他记得原册,也记得纸件。”

“但不能确认是同一批。”

“他说有人把原册归柜,附纸另置。”

“他说的是一种整理做法,不能确认清理案也如此。”

孙敬将记录放下。

“你觉得他是在回避?”

“不能这么判断。”

“他明明记得一些事,却总说不能确认。”

“那是他的记忆边界。”

孙敬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沿。

“你知道吗?我以前最怕别人问我十月二十六日那天的事。因为我知道自己有些地方记得清楚,有些地方却只是后来听说的。每次有人问,我都怕把听来的东西说成亲眼见过。”

沈砚看着他。

“所以你更应该明白,不能逼人把不确定说成确定。”

孙敬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拿起自己的札记,翻到那一页。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句‘册件分别登记’也有问题?”

“有。”

“什么问题?”

“你写了册件,却没写清楚分的是哪两项。”

孙敬盯着那句话,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当时记得,是有人说原册与纸件不能混作一件。”

“谁说的?”

“我不记得。”

“你亲耳听见?”

“我记得听见过类似的话。”

“是在什么时候?”

“可能是腊月前后。”

沈砚没有立即记。

孙敬看见他的动作,苦笑了一声。

“你又要问我,是亲耳听见还是后来抄来的?”

“是。”

“我确实听过。但当时谈的是不是清理案,我不敢说。”

沈砚把这句话记在问询附页上。

“还有吗?”

孙敬沉吟片刻。

“我记得当时有人提过,附页若另行收存,不能只记‘附页’,还得写清它原来附在哪一册。”

沈砚抬起头。

“这句话是谁说的?”

“没有印象。”

“是正式要求?”

“我不知道。”

“有没有记录?”

“我没见过。”

沈砚在纸上写下:

“孙敬补充回忆:曾听人提及附页另行收存时,应注明原附属册。时间、说话人、场合均不明;不能确认与清理案有关。”

写完,他将纸递给孙敬看。

孙敬看了几眼。

“你把我记得的东西写得像一堆废话。”

“它不是废话。”

“那是什么?”

“一个需要核实的方向。”

孙敬低头看着那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若当时没有写清原附属册,后来是不是就再也分不清了?”

沈砚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旧案柜房那条“清理案附页,原列未明”,也想起东侧待整架那张残缺的移置记录。

如果附页没有写明原附属册,那么它在后续归类时,就可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案名。

如果那张附页本身就是一份清点纸,那么它的内容也许并不是两张纸的正文,而是说明这两张纸从何而来、原本附在哪一册的凭据。

这会改变他对整件事的理解。

他们一直在寻找两张旧目抄页。

可真正能够证明那两张纸与清理案有关的,也许不是它们自身的内容,而是一张记录其来源的附页清单。

沈砚缓缓道:

“可能。”

孙敬看着他。

“那我们要找的,也许不是两张纸。”

“也许。”

“而是那张说明两张纸是什么的纸?”

“也许。”

“你就不能说一句准话?”

沈砚抬起眼。

“现在不能。”

孙敬没有再追问。

他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告辞。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桌上那三张分开的抄录。

“你还是没把它们合起来。”

“不能合。”

“为什么?”

沈砚将其中一张推到他面前。

“因为它们之间还有一段没有记录的路。”

孙敬看着纸上那行字。

“清理案附页是否曾与旧目抄页清单同存,待核。”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屋门合上后,沈砚重新坐回桌前。

他没有继续抄写。

而是取出一张新的纸,在最上面写下:

“清理案附页的性质。”

下面分了三行。

第一行:

“若为原册附属纸件,则应能找到原附属册或移交关系。”

第二行:

“若为清理案单独清点凭据,则应能找到清点内容、数量或经手人。”

第三行:

“若为临时整理纸,则可能仅作过渡记录,未必长期保存。”

三行写完,他又在末尾加了一句:

“现有记录不足以判定其性质。”

他将纸放在灯下,仔细看了许久。

第二日一早,他准备再次去旧案柜房,核查杂项收存录中“清理案附页”条目的原始页码。

但还没出门,目录房便送来一张补充回函。

回函只有短短几行:

“查旧案核验架移置簿现存残页,所见清理案附页条目,原簿页码未存。月末摘要所载‘清理案附页,另列待核’,据旧案核验架移置簿抄录。原簿缺页处是否另有完整附页清单,现无法核明。”

沈砚读完,指尖停在“据旧案核验架移置簿抄录”几个字上。

这意味着月末摘要不是另一份独立记录。

它与移置簿来自同一来源。

因此,摘要上的“另列待核”不能作为独立证据,去证明移置簿中的附页条目。

他此前已经怀疑过这一点,如今目录房给出了明确说明。

可回函末尾还有一句:

“现存残页所见,清理案附页条目后,原簿另有一行字迹,因缺页边缘断损,仅辨得‘原附……’三字。”

沈砚把回函放下。

“原附……”

这三个字,正是他昨夜想到的那个方向。

他立刻取出第四十三章所抄的残页记录,仔细核对。

原先的抄录里,只记着:

“清理案附页……另……”

他当时没有看清那一行下方是否还有别的字。

如今目录房回函却说,现存残页的缺页边缘,还能辨出“原附……”三个字。

沈砚将两份记录放在一起。

“清理案附页,另……”

“原附……”

它们可能属于同一条记录,也可能分属两行。

若属于同一条记录,后面的文字也许是“另列清单,原附某册”。

若分属两行,则“原附”可能是下一项的开头。

他没有继续猜。

他先将回函收好,随即赶往目录房。

杜书吏正在架前清点旧簿,见沈砚匆匆进来,便放下木尺。

“又有什么事?”

沈砚把回函递过去。

“移置簿残页边缘,还能辨出‘原附’两个字?”

“回函上不是写了三个字?”

“是。”

杜书吏接过回函。

“我昨日没看见这条。”

“是谁复核的?”

“目录房那边的旧簿核验人。”

“能否带我看原件?”

杜书吏没有马上答应。

“原件不在我这里。”

“在哪里?”

“送去修补房了。”

沈砚心中一动。

“什么时候?”

“前几日。移置簿边缘有破损,怕继续翻看时再掉纸,便先送去修补房压护。”

“有移交记录吗?”

“应该有。”

“我去查。”

杜书吏将回函还给他。

“沈砚。”

“怎么?”

“你先别急着把‘原附’两个字当成那两张旧目抄页。”

沈砚点头。

“我不会。”

“那就好。”

沈砚转身离开。

修补房里,梁守成正在处理一册封面脱落的旧簿。

听说沈砚要看旧案核验架移置簿,他把手上的活放下,取出一份修补接收登记。

登记上写着:

“旧案核验架移置簿一册,边页残损,纸口松散,暂作压护。缺损处不补字,不裁边,不另配纸。”

接收日期是昨日。

经手人是梁守成。

沈砚问:“移置簿现在哪里?”

“在里间。”

“可否看原件?”

“可以,但只能看压护后的现存部分,不可翻动缺损边缘。”

沈砚跟他进了里间。

移置簿放在一块薄木板上,外面覆着透明护纸,缺损的一角被压平,边缘有几处纤维翘起。

沈砚俯身看去。

缺页处确实留着一行残字。

“原附……”

再往后,纸边已经断了。

他没有用手触碰,只将现存字迹与自己的抄录对照。

“原附”两字下方,还有一处很淡的墨痕,像是另一个字的上半部分。

梁守成道:“这地方原本就残,不是昨日压护时断的。”

“你能判断缺损发生在何时吗?”

“不能。纸边旧裂,纤维已经发黄。至少不是最近几日才破。”

“是否可能是装订时裁掉的?”

“可能,但不像整齐裁切。这里有撕裂痕迹,也有磨损。若是裁切,边缘通常不会这样。”

“是否有旧修补痕迹?”

梁守成仔细看了看。

“有一处薄纸纤维粘连,像是以前补过。但补纸已经脱落,无法确认是什么时候。”

“能否看修补记录?”

“移置簿的修补记录未必在我这里。你得查旧修补案。”

沈砚看着那三个字。

“原附……”

这已经足够成为下一条线索。

但它仍然没有告诉他,原附于什么。

他把现存字迹抄在纸上,又标明:

“原件缺损处残存‘原附’二字,后文不可辨。字迹位置与清理案附页条目相邻,是否同一行,需进一步核验。”

梁守成看了看他的抄录。

“你准备拿这个去查?”

“是。”

“那你记得把纸边缺损也写上。”

“已经写了。”

梁守成点头。

“这册簿子暂时不能再翻。你若还要查,等压护完成后再说。”

沈砚收起抄录。

离开修补房时,外头正下着细雨。

他站在廊下,将回函与新抄录放在一起。

一份来自目录房,一份来自修补房。

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事实:移置簿的缺页边缘,曾经留下过“原附”二字。

但这两个字究竟是“原附清单”,还是“原附旧册”,又或者只是另一条事项的开头,仍然无法确定。

沈砚将纸收进袖中。

他已经不再只查那两张旧目抄页的去向。

他开始查那张可能记录了它们原始归属的纸。

而这张纸,也许从来没有被当作一件独立物件保存过。

第四十四章 缺页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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