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赤铜锁魂钉

沈相府后角门的门栓咔嚓断成两截，整扇木门向内拍在青砖地上，震起一层灰土。

西跨院里那七八个正抡着哨棒往石磨缝隙里猛捅的护院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木棍当场慢了半拍。

周全左手托着折断的右腕，肥胖的身子从护院怀里滚出来，扭头朝着火光涌来的游廊扯嗓子大喊。

“哪个不长眼的敢闯相府！”

“外院的死人呢，快拿叉子把门堵上！”

铁靴砸地的闷响根本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十几个穿皂衣佩铁尺的巡夜司差役直接撞翻了上来阻拦的家丁。

陆铮走在最前头，反手一刀柄砸在一名护院的鼻梁骨上，那护院哼都没哼一声就仰面栽进了草丛里。

披着深青色官袍的顾长庚跟在后头，单手亮出盖着刑部大印的勘合文书，下颌线绷得笔直。

“刑部与巡夜司奉旨查办通匪要案，再动一下，按同党格杀！”

这一嗓子喊出来，剩下的几个护院吓得腿肚子直打颤，手里的哨棒噼里啪啦全扔在了地上。

肥脸上的横肉抖个不停，周全盯着那帮正在拿人上枷的皂衣差役，喉结上下滚了滚。

西跨院那些私账要是落进外人手里，不用等刑部大牢过堂，柳氏平日里拿盐水泡皮鞭的手段就能先剥了他的皮。

眼珠子往外院账房的方向一转，他趁着差役摁倒护院的空当，猫下腰贴着廊柱往后蹭。

石磨夹角里，陆见微撑着砖墙站起身，左肩伤口的血顺着小臂往下淌，带血的短匕首直接指向廊柱后头那个溜边的肥胖背影。

“外院账房！”

“底册还在里头，拦住他！”

侧门砰地被人从里头撞开，周全半截肥胖的身子已经钻进了外院。

顾长庚拂袖往前一指。

“陆统领拿人，其余人随我封死院落！”

外院账房里头这会儿正亮着昏黄的油灯，账房管事钱老四正满头大汗地往火盆里塞账册。

外头杂沓的铁靴声越逼越近，钱老四手脚发软，抄起桌上的火油壶就往墙角那几口木箱上泼，壶嘴磕在箱沿上叮当乱响。

只要烧成灰，天王老子来了也查不出相府跟皇家祭署的烂账！

他刚摸出火折子吹亮，账房的木门就被陆铮一脚踹飞，木门板带着风声直接拍在了钱老四的后背上。

钱老四惨叫一声扑倒在地，手里的火折子骨碌碌滚到浸透火油的箱子边，眼看就要舔上箱角。

顾长庚三步并作两步跨进门槛，脱下身上的官袍迎头盖在火折子上，抬脚狠狠踩灭了冒起的青烟。

后头追上来的差役一把按住刚跑进院子的周全，反剪双手用铁链子锁了个结结实实，任凭他怎么嚎叫都不松手。

地上被踩出两个黑脚印的官袍被顾长庚弯腰拾起，他垂眼睨着门板底下直吐血沫子的钱老四，随手拍了拍袍角沾上的灰。

“三更半夜不睡觉，相府管事倒有雅兴在这儿烤火。”

“把火盆里没烧透的纸页全夹出来！”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用铁尺从火盆里挑出半本只烧了封皮的蓝皮册子，拍灭上头的火星子递到桌案上。

墙角那几口淋透火油的木箱被差役拿铁尺咔嚓撬开锁扣，几十本盖着私印的暗册整整齐齐码在箱底。

顾长庚捻着半焦的蓝皮册子翻过两页，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抬眼看向捂着左肩跨进门槛的陆见微，朝她怀里那个染血的油布包摊开手掌。

陆见微胳膊往怀里缩了半寸，没急着递。

她偏过头，视线越过廊檐往院外老槐树梢上瞥了一眼，那只隐在夜色里的灰黑通鸦脑袋往下点了两下，她这才松开浸透血汗的指头，将油布包放在桌角。

顾长庚吩咐差役取来封条，将外院账房的几扇窗户和正门全都贴了刑部封条，只留主屋点起八盏大烛台。

八仙桌前，沈母留下的发黄私账与那本半焦的暗册并排摊开，顾长庚左手按着旧账，右手翻动新册。

随行医官剪开陆见微左肩粘连的夜行衣上药包扎，她咬着唇没吭声，只歪着脖子往桌案那边盯。

纸页摩挲声混着书吏拨动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在点起八盏大烛台的主屋里响了大半个时辰。

啪！

顾长庚一巴掌拍在红木桌案上，震得镇纸跳起半寸，那本半焦的暗册被他直接推到了陆铮眼皮子底下。

“自己看。”

“三百亩陪嫁药田，四处工坊，大婚前四个月就改了姓。”

陆见微一把推开医官缠了一半的纱布，抢步凑到桌沿前，肩头刚止住血的伤口裂开一道红印子。

暗册末尾那方鲜红的皇家祭署官印刺得她眼皮直跳，顺着交割日期往下扫，底下赫然缀着东宫詹事府经手的签押。

“拿先夫人的陪嫁填东宫的窟窿……”

她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指甲在纸页边缘抠出几道深印子。

“沈怀章这阁老的官帽，原来是用这三百亩药田换来的！”

顾长庚没接话，弯腰从脚边的木箱底抽出一份夹着矿石碎屑的卷宗，甩在两本账册正中间。

“要只是换顶乌纱帽，钱老四犯不着拿命烧账。”

他食指重重叩在工坊交割清单的附页上，指尖沿着那行朱笔批注划到底。

“药田后山那条伴生赤铜矿脉，上个月底，已经被祭署的工匠彻底掏空了。”

卷宗里滑出一张画着铜钉图样的桑皮纸。

陆铮俯身捻起图纸一角，搭在腰间刀柄上的大拇指死死抵住吞口，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三寸七分长，螺纹倒刺，钉头刻着镇魂符篆。

跟当初钉在废太子棺椁上、后来又扎进大婚花轿轿底的锁魂铜钉，分毫不差！

老槐树顶上，那只灰黑通鸦将主屋窗户里透出的烛光和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回了凤仪宫。

凤仪宫汉白玉石阶上，夜风吹得单薄的宫装贴紧后背，沈清鸢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早已冻得发木。

通鸦传回的视野里，那本发黄私账上一排排娟秀的簪花小楷，正被烛火映得发亮。

那是幼时在沈府西跨院，母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写下的产业名录。

旁边紧挨着的，便是那张画满倒刺与符篆的赤铜钉图纸。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腹上那抹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指甲一点点抠进汉白玉栏杆的雕花缝隙里，直到甲床渗出新的血珠，都没再眨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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