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秘辛剖白

龙所走后，庭院里只剩晚风扫过草木的轻响。

许青山在院中站了一会儿。他其实早就想好了要说什么，可真走到门前，还是停了一下，才抬手叩了两下。

房门应声拉开。许禾垂着眼，侧身让路。她心里清楚，爷爷这一趟，白天的事一件都不会漏。

许青山进屋，在桌边坐下。他没有马上开口，先看了孙女一眼。

“高级玉简，今天带出去了。”

“嗯。”许禾在他对面坐下，“去找苏珩了。”

许青山没接话。屋里静了片刻。

“说吧。”

许禾没瞒。从登门求证，到撞见苏桐现出不死族真身、杀意毕露，到苏珩拦在中间调和，再到她拿玉简压住局面、和苏桐谈定查人约定，最后苏珩送她回来，她察觉家门口有司员值守，绕路脱身——一件一件，说完了。

许青山听着，视线没从她脸上移开过。

他想起很多年前，这丫头还小，跟在他身后，遇事只知道拽他衣角。现在坐在这里，说话有条有理，知道什么时候亮底牌，知道什么时候收。

他长长叹了口气。

“你父亲的事，”他说，“我不瞒你了。”

许禾没动。

“当年他失踪，追查的东西，确实和不死族有关。”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下一句。

“不死族内部等级森严。活得越久，底蕴越深，实力越恐怖。你父亲当年什么天赋，你是知道的。火性异能，正统道门术法，司里多少人看好他。可对上那些，还是败了。”

“据仅存的线索，他追踪的那只不死族，存活近千年，麾下还收拢了一众精怪附庸。清夜司现在掌握的情报，全是你父亲拿命换来的碎片。”

“这么多年，我私下托各地旧部打探。只零星收到几条模糊线索。不死族刻意藏匿行踪，从不轻易现身。麾下精怪擅长隐匿、迷幻术法，寻常外勤碰上，连踪迹都捕捉不到。”

许禾攥紧掌心，指节泛白。

“那苏桐、苏珩姐弟，”她抬起头，“和那群老不死，有关系吗？”

许青山没有立刻答。

他直视她的眼睛，语气沉下来：“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不死族族群观念极强，同族之间大多互通消息。千年老怪若是有心收拢同族，苏桐姐弟极有可能知晓内情。”

“但你切记，不可贸然试探。今日苏桐肯与你达成约定，是忌惮你手中的御灵玉简。一旦撕破脸皮，吃亏的只会是你。”

“我明白分寸。”许禾轻轻颔首。

许青山看着她，语气里添了一层忧虑：“我自打发现你天生阴阳眼，就预料到你迟早会卷进这些纷争。一直刻意瞒你，只想让你做个普通安稳的姑娘。不死族本性凶戾，心绪极易失控，稍有不慎便会伤及性命。”

许禾没说话。

脑子里闪过苏桐周身翻涌血气、青黑覆面的可怖模样。可转念又想起对方谈判时的坦荡，还有那句答应帮她寻父。两幅画面叠在一起，她一时分不清哪边更真。

“爷爷。”她抬眼，语气坚定，“往后我一定要考入清夜司，查清父母的踪迹。”

许青山望着她执拗的眼神，无奈摇头，像是早就料到这个答案。他没再劝阻。

“也罢。”他说，“我同你讲清当下龙国的势力格局，也好让你日后行走在外，懂得掂量分寸、自保周全。”

“如今龙国主要分三方势力：寻常人类警务、清夜司，还有游离在外的闲散精怪。”

“清夜司隶属于警务体系，但和普通警局截然不同。寻常警察只管人类之间的刑事案件。清夜司执法者不限种族，人、妖、精怪皆可入职，唯独定下一条铁规——正职主事必须是人类，副职才允许异类担任。”

许禾脱口问道：“异类修为高深，为何甘愿受人类管束？不会心生不服吗？”

许青山淡淡一笑。

“别小看人类本身的潜力。常人的大脑仅开发百分之五，一旦突破阈值，便能觉醒异能。你龙叔大脑开发至百分之三十，觉醒控雷之力，才有资格坐镇安海镇清夜司所长。你父亲更是开发到百分之三十五，一身焚火术令邪祟闻风丧胆。”

“那爷爷您呢？”许禾问。

“我并无异能。”许青山抬手抚了抚胡须，“我早年入道门苦修捉鬼伏妖的术法。开发大脑潜能本就需要先天根基，若无资质强行催动，只会爆体殒命，万万不可强求。”

许禾又问：“既然精怪自有修为，为何还要主动加入清夜司？”

“核心在于龙脉之力。”许青山道，“清夜司执掌全国龙脉，每月会按职级分发龙脉灵气，如同津贴。对普通人而言，龙脉之力能固本延年；对异能者、精怪来说，可精进修为、延长寿元。岁月是众生桎梏，哪怕修行千年的精怪，也逃不过寿数枯竭。唯有不死族不受寿元束缚。”

他顿了顿。

“精怪寿元越久实力越强。活过五百年便可划为高阶精怪，底蕴莫测，轻易不要招惹。”

许禾想了想，又问：“那人类修行者、异能者，最长能活多久？”

“人类先天根基优于万物，才得以成为万灵之长。可寿元短板是天生桎梏。就算常年以龙脉灵气滋养，有据可查最长寿之人，也不过四百余岁。”

许青山缓缓道：“不死族虽无惧岁月、力量强横，却惧怕最为普通的日光。暴晒之下，会直接化为飞灰。世间生灵相生相克，从来不存在真正无敌的存在。”

一席话说完，许禾没出声。她心里那些长久以来对精怪、不死族、清夜司的困惑，解开了大半。藏在平凡市井之下的世界，比她想的深，也比她想的乱。

许青山话音一转，又把话题拉回清夜司：“方才只说了任职种族划分。清夜司内部也分等级，从外勤见习、普通司员、小队队长、分部所长，再到总部高层，层级分明。龙脉之力的分发、御灵玉简的品级，全都对应职级。”

“你手中这枚高阶玉简，本是总部功勋将士专属。若不是你父亲牺牲换来天大功绩，组织绝不会破例赐给家属。”

“闲散精怪那边，又是如何约束？”许禾继续追问。

“不入清夜司的精怪，不受龙脉滋养，寿元耗尽便会魂飞魄散。一部分安分守己，隐居山林不扰世人；另一部分心性贪婪，为抢夺灵气、活人精气作祟害人，这类便是清夜司重点清缴的邪祟。”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有不少中立精怪，会和清夜司达成私下交易，以情报、术法资源换取少量龙脉灵气，互不干涉。”

许禾忽然想起苏桐一身强悍实力，却没有肆意伤人，反倒愿意和自己谈条件。

“苏桐姐弟，似乎没有害人的心思。”

“不死族心性各不相同，不能一概而论。”许青山提醒，“有的同族嗜杀成性，以生灵血气修炼；也有少数避世而居，只求安稳度日。可即便他们如今无害，千年不死族的存在始终是隐患。一旦那群老不死现身拉拢，谁也无法保证他们不会倒戈。”

“你往后和苏珩相处，务必留三分防备，不可全然交心。”

许禾沉默片刻，低声应下。

她清楚爷爷是担心自己。可短短几日相处，苏珩沉默寡言却数次护着她；苏桐虽性情张扬，却也信守约定答应帮她寻父。心底难免不愿将二人全盘归为危险异类。

许青山看穿她眼底的犹豫，轻叹一声，放缓语气：“爷爷不是让你敌视他们，只是万事留个心眼。你若真要走清夜司这条路，接下来就要开始打基础。你天生阴阳眼是得天独厚的天赋，但只靠一双眼远远不够。”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放在桌案上。封面上写着《驱邪基础术要》。

“从明日起，每日早起跟着我练静心诀，稳定你体内阴阳眼引动的阴气，避免日后被邪祟趁机侵扰。这本书里记载基础符箓、辨气之法，你抽空熟读。等你考上高中结业考核，我再托龙所，帮你申请清夜司外围见习实训名额。”

许禾伸手抚过粗糙的古籍封面。

从前她追查父亲，只是凭着一腔执念。如今听完爷爷完整的讲述，才算真正看清这片人、妖、不死族共存的世界。也明白想要寻回真相、护住家人，唯有变强，才有立足的资本。

“爷爷，我一定会好好学。”少女抬眸，眼底褪去往日的迷茫，只剩坚定光亮。

许青山看着她澄澈又执拗的模样，没再说什么。

欣慰是有的。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压在心底，化不开。

窗外夜色渐深，巷子里传来几声零星犬吠。

暗处一道修长黑影静静伫立。

屋里祖孙二人的对话，他一句一句听着。

听到“千年老不死”时，他嘴角动了一下。

听到“留三分防备”时，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

他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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