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别将贪功索蛮级

“验核底细？孙别将莫不是猪油蒙了心，把本使当成关外的溃兵了？”

陆渊端坐在公堂左侧的楠木大椅上，双手搭着扶手，连身上的灰尘都没去拍。

断马关巡检司的这间正堂年头很久，青砖地面开裂，四角结着蛛网，堂梁上方悬挂的“明镜高悬”木匾早被烟火熏得乌黑。

公堂正上方，孙猛大马金刀坐在一张宽大的榆木案后。

他身上套着一件磨得露出铜锈的明光铠，铠甲系带松松垮垮挂在肩头，肚腩将内衬的团领衫顶得老高。案头上摆着一个粗陶大盘，里面盛着半只烤得焦黑带血的羊腿。

孙猛反手握着一柄精铁解首刀，刀尖挑起一块带皮的肥羊肉，塞进嘴里大嚼，油脂顺着胡茬往下淌。

四颗血淋淋的人头，就这么被杂役胡乱堆在大案下方的泥地上，石灰混着发黑的血水，浸湿了半幅麻布。

“萧相公说笑了。”

孙猛嚼着肉，眼皮撩起，在陆渊身上打了个转，

“西陲兵凶战危，赤狼八部的小崽子们狡诈得很。前月便有一伙流民冒充陇右大族，进了关便拔刀行凶。本将身为断马关防务主官，担着数百口军民的干系，查得紧些，也是朝廷法度。”

陈铮面无表情立在陆渊身后右侧，周泰则按着腰挎的皮鞘，立在门槛内侧半步。

赵丰蜷在门边，双膝跪在砖缝里，两只手紧紧攥着裤腿，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孙猛将手里的解首刀笃的一声扎在案头，身子前倾，两腮横肉挤在一处：

“更何况，萧相公这行头……实在让本将摸不着头脑。大雍八大郡望，门荫子弟出京，哪个不是高冠博带、随扈成群？相公发不过寸，衣无团花，连脚底下的靴子都没半点纹样。这要是报到尚书省兵部司去，中正官怕是要问本将一个通匪之罪。”

陆渊心底盘算得明明白白。

这胖子断粮三日，军心浮动，正愁拿不出战功向陇右交差。

自己带进来的这四颗真番狄骑首级，在兵部功册上能换一百二十两现银，外加关内调拨两百石折罗米。

孙猛不是怀疑自己的身份，他是看准了自己只有三个人，想把这四具真番首级硬吞下去。

“孙别将的意思，是本使冒领军功？”

陆渊换了个姿势，语调放得平缓，洛阳雅音吐字清润，没有半点塞外关陇的粗粝杂音。

孙猛哈的一笑，抬脚踢了踢案下的人头。

“萧相公何必把话说得这般难听？这四颗赤狼断刃旗的狗头，分明是昨夜我巡检司派出的夜不收，在死狐石滩设伏射杀的战果。赵丰那厮贪生怕死，半道遗失了官家文牒与首级。若非本将麾下斥候拼死寻回，如今早被野狼叼了去。”

赵丰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抽动了一下，嘴唇咬得发青，却一个字都不敢吐出来。

“这么说，首级是你的，通关勘合也是你的。”

陆渊语气依然不急不躁，“本使倒成了半路打劫官物的贼匪了？”

孙猛拔出案上的解首刀，用刀尖挑去牙缝里的肉丝，眼神里的油滑转为狠戾：

“在断马关，谁手里有兵，谁说的话便是律法。萧相公若是明事理，交出怀里的私造铁管，再将那两匹好马留下，写一份自愿充作随军民夫的文牒……念在同为大雍子民的份上，本将倒能在后营给你们寻一口杂合面汤喝。”

话音刚落。

堂外两廊下脚步声暴起。

二十余名披着铁皮背心的健卒拔刀合围，厚重的生铁鞋底狠狠踏在青砖上，将公堂前后的退路彻底堵死。刀锋在昏黄的光线里拉出一道道惨白的弧光。

孙猛冷笑连连，刀尖斜斜指向陆渊的面颊：

“若是不从，今日这公堂之上，便要多出三具死于乱军的赤狼尖细了！”

公堂内空气紧绷得能拧出水来。

周泰脚步微移，右手探入了衣襟内部，摸到了枪柄。

陆渊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极隐蔽的下按手势。

他看着孙猛，非但没动，反而笑出了声。

“折冲府下府别将，正六品微末，也配在本公子面前言及验核牙牌？”

陆渊的声音骤然拔高，洛阳正音带着世家大族特有的威压，直直贯入孙猛的耳膜，

“尚书省杨仆射见我族中长房，尚需屈膝行晚生礼！你这颗项上首级，可比你腰间生锈的破铁更硬？”

孙猛剔牙的手指僵在半空。

杨仆射这三个字，是他最大的倚仗，也是他最见不得光的软肋。

陆渊没有停顿，右手探入衣袍内侧，取出一块折叠整齐的深青色生绢残角，啪的一声拍在面前的案几正中。

茶盏被震得跳起，泼出几滴浑浊的茶汤。

绢帛残角露出一块暗红色的印泥痕迹，虽残破不堪，但那方方正正的“南曹考功”小篆字迹，清清楚楚。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陆渊身躯前倾，目光如同一柄淬火的利刃，刺在孙猛的眼皮上，

“幽燕北伐，兵部拨往关陇的军饷账目被压了三成，杨仆射私挪官银贴补东宫私库的案卷，如今就在我腰间的皮囊里。孙猛，你想替杨相公挡刀，还是想拉着全家老小，去菜市口尝尝凌迟的滋味？”

孙猛的大脸瞬间褪去血色。

他的手抖了一下，刀尖脱手掉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北边粮饷大案是朝廷机密，他一个小小的边塞别将，不过是在账目底层分了一口残渣，这年轻人竟然随口道破了中枢最核心的死穴！

门外合围的兵卒听不懂户部南曹，但他们看得到自家将军煞白的脸。

刀斧手的脚步迟疑了，铁甲碰撞的声响渐渐低落下去。

孙猛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翻滚，死死盯着那方带血的残绢。

贪婪与恐惧在脑子里疯狂撕扯，首级能救他的命，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底细若是真的，杀了他，自己只会死得更快。

然而，断马关已经断粮三日。

若是放走这三人，走漏了风声，上面清查下来，他依然难逃一死。

孙猛的三角眼里凶光再次翻涌，杀意甚至比方才更盛。

在这千里无人烟的戈壁滩上，只要做干净了，神仙也查不到断马关头上！

“管你什么相公长房……”

孙猛咬着牙，手掌猛然拍在案几上，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掷在青石地上！

啪嚓！

瓷片碎裂的刹那，公堂后方的暗门轰然向两侧拉开！

六名手持军制神臂弓的伏弩手踏步而出，生铁弩箭已然上弦，黑洞洞的箭头泛着幽蓝的毒光，正正对准了陆渊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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