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孙磊就进城了。
回来的时候,背篓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块好墨,一摞新纸,还有一把小刀。
他进村的时候,天都黑下来了。
他进了村,把背篓往桌上一搁,先灌了三大碗水,才缓过气来:“大哥,你是不知道,陈留城今天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我挤了一下午,才买齐!”
“人多?”杨玄问。
“人多!”孙磊说:“我听说,隔壁几个州都传开了,说陈留出了个天命村,全服第一座村!好多玩家专门跑来,就为看一眼咱村子长啥样!”
“看村?”杨玄说:“村有什么好看的。”
“我也这么说!”孙磊一拍大腿:“可他们不听,非要来。我回来的时候,城门口还堵着呢,全是要往咱村来的!”
杨玄没接话。
玩家往天命村跑,是好事,也是麻烦。
“大哥,你要的,都齐了。”孙磊把东西往桌上一放,凑过来:“你到底要写啥?是不是要给哪个大人物写信?”
“不是。”杨玄说:“是回信。”
“回信?谁给你写的?”
“黄巾。”杨玄说。
孙磊:“???”
杨玄把墨研开,铺好纸,说:“有个好心人,替黄巾写了一封信,告诉他们,天命村有铁矿,村子还弱,快来抢。你说,我不得回一封?”
孙磊眼睛瞪圆了:“那、那咱不回骂他吗?”
“骂他做什么?”杨玄说:“他给我递了把刀,我得把刀,给他递回去。”
孙磊没听懂。
杨玄也不解释。
他研墨,铺纸,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方,停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封密信上的字迹——新墨,新纸,一笔一划,写得规规矩矩。
“写这信的人,是个守规矩的。”他低声说:“守规矩的人,收到回信,一定也会守规矩地来取。”
他落笔,写下一行字。
写完,吹干墨,对着纸又看了一遍,才折好,收进怀里。
“钓鱼要下饵。”他说:“饵,得让鱼看着香。”
他没急着去放信。
他先去找了赵大媳妇。
“婶子!”杨玄说:“昨天白天,是不是有个卖针线的,跟您唠过嗑?”
“是、是有个。”赵大媳妇愣了一下:“说是走乡串户的,嘴可甜了,还夸俺家娃儿长得俊……”
“他都问了您啥?”
“也没啥。”赵大媳妇想了想:“就问俺们村咋样,日子过得好不好,还问——俺们村是不是挖出啥宝贝了。”
杨玄的眉头,动了一下。
“您怎么说的?”
“俺就说,刘铁叔说村西地里有铁腥味……”赵大媳妇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搓着手:“主公,俺、俺是不是说错话了?俺真不知道那人是探子啊!他穿得干干净净,说话也和气,还夸俺家娃儿……”
杨玄一下子全想通了。
位置、兵力、粮草,是那行商蹲在村西土坡上,一眼一眼看出来的;铁矿,是婶子一句一句说出去的。两样凑一块儿,就是那封信。
“探子不穿脏衣裳。”杨玄说:“穿得越干净,越会说话,越要小心。”
“俺记住了,记住了!”
“婶子!”杨玄放缓了声音:“您没做错事。往后,话到嘴边,先掂量掂量——这话,外人听了,是好事还是坏事。掂不明白,就别说。”
赵大媳妇红着眼眶,点头:“哎,俺记住了!”
杨玄走了两步,又回头:“今天这事,翻篇了。别往心里搁。”
他转身走远了。
他没有怪赵大媳妇。
一个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村,哪知道“铁腥味”三个字,能招来两百个拿刀的。
这世道,好人不是学坏,是得学会——话到嘴边,留半句。
第二天下午,杨玄把村里人都叫到村碑前。
“从今天起,村里立两条规矩。”他说:“一,村里的事,外人不许说。二,村西那块地,谁也不许挖,谁也不许提。”
没人吭声。
赵大第一个开口:“主公,俺们听您的!您说咋办,俺们就咋办!”
“对!听主公的!”
“那就散了吧。”杨玄说:“天黑前,把该干的活干完。”
人群散了。
赵大追上杨玄,压低了声音:“主公,俺多嘴问一句——那铁,到底值不值钱?”
“值。”杨玄说。
“值多少?”
“值一条命。”杨玄说:“值一座城。也值——两百个拿刀的,晚上来敲你的门。”
赵大倒吸一口凉气:“那、那俺们还守着它干啥?”
“守住了,它就是咱的。”杨玄说:“守不住,它就是催命符。”
赵大没再问。
他回屋,把这事,连睡觉都没敢往外说。
杨玄回到屋里,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信上写的是:
铁矿已开,日得精铁三百斤。村中精壮不足,正待整军。急。
这封信,要是落到递刀的人手里——他会以为,天命村富得流油,又弱得可笑。
他会忍不住,再来一趟。
等他来了,杨玄就知道,刀,是谁递的。
递刀的人,把信送到黄巾手里,总得有个传信的窝。村口这棵老槐树,树洞深,草皮厚,离官道近——要是换了他递信,就选这儿。他赌一把。
杨玄把信折好,走到村口,塞进老槐树根下的一个树洞里,又用草皮盖好。
他转身,对蹲在墙根的典韦,点了点头。
他又叫来孙磊:“明天起,你去北边驿站蹲着。”
“驿站?”孙磊一愣:“我、我蹲那儿干啥?”
“驿站是人来人往,谁都得打这儿过。”杨玄说:“递刀的人,多半要路过那里。”
“那我盯啥?”
“盯人。”杨玄说:“看见有人鬼鬼祟祟,记住他的长相。别惊动他,回来告诉我。”
“行!”孙磊一拍胸脯:“交给我了!”
典韦没说话,往草垛里一靠,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个树洞。
入夜。
杨玄点了三炷香,插在村碑前。
不是祭神。
是等信。
他靠着村碑,闭着眼,像睡着了。
后半夜,风起了。
杨玄点的那三炷香,烧到第二根的时候,村外有动静了。
草垛里,典韦忽然睁开眼。
他呼吸一稳,浑身肌肉都绷紧了——要动手了。
“别动。”杨玄的声音,从村碑后头飘出来:“看就行。”
典韦把抬起来的身子,又压了回去。
村口的官道上,来了一个人影。
没有火把,没有马,脚步很轻,走得极快。那人影摸到老槐树下,蹲下,扒开草皮,手往树洞里一探——
摸到了信。
他飞快地把信塞进怀里,转身就走。
从头到尾,没发出一丝声响。
“练过的。”杨玄记下这三个字。
典韦没动。
杨玄说了,只许看,不许抓。
那人影走了。
典韦从草垛里出来,走到杨玄身边:“主公,人走了。”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典韦说:“瘦高个,黑衣,走路像猫。往北走的。”
“往北。”杨玄重复了一遍,眼睛眯起来。
北边。
行商来的方向,是北边。
驿站,也在北边。
“果然。”他低声说:“刀,递回去了。”
典韦没听懂,但他没问。
主公说啥,就是啥。
天亮。
杨玄把孙磊和刘铁叫到村碑前。
“从今天起,村要练一批人。”他说。
“练人?”孙磊眼睛一亮:“招兵了?!”
“不招兵。”杨玄说:“招人。先练,练得能上阵,才算兵。”
他把村里的壮劳力拢了拢——赵大、刘铁,再加上两户村民的成年男丁,四个;加上典韦、孙磊,加上他自己,统共七个。
“七个人,打什么仗?”孙磊泄了气。
“七个人,先练成七个能打的。”杨玄说:“能打的七个,比不能打的一百个,值钱。”
“谁教?”
“他。”杨玄指了指典韦。
典韦站在村口,像一堵墙。
“俺不会教。”典韦闷声说:“俺只会打。”
“那就打。”杨玄说:“把他们都打会了。”
典韦看了他半天,闷声说:“……行。打哭了,别怪俺。”
“不怪。”杨玄说。
第一天练兵,村子里鸡飞狗跳。
典韦教的东西不多:站桩、跑步、刺桩。
“站不稳,打什么仗?跑不动,逃什么命?刺不准,杀什么敌?”典韦拎着根木棍,跟在后面:“跑!最后一个,加十圈!”
四个庄稼汉,跑得直翻白眼。
孙磊跑在最后,一边跑一边嚎:“大哥!我、我申请当文官!我不当兵了!”
“文官也先跑。”杨玄蹲在村碑下,慢悠悠说:“跑不动,连卷宗都搬不动。”
“大哥你是魔鬼吗?!”
典韦难得地,笑了一下。
练到傍晚,四个庄稼汉瘫在地上,像四条死鱼。
典韦收了木棍,难得夸了一句:“头一天,没跑吐,还行。”
“行什么行……”孙磊趴在地上,喘得跟拉风箱似的:“我明天、明天就进城,给你买一车驴肉补补,大哥你报销……”
“报。”杨玄说:“练好了,天天有驴肉。”
“真的?!”
“真的。”杨玄说:“练不好——驴肉,喂狗。”
“……大哥,你狠。”
傍晚,杨玄让刘铁写了块木牌,挂在村口:
招义士,招壮丁。管饭,管住,有功必赏。
木牌挂出去,不到一个时辰。
村口,来了一个书生。
青衫,干瘦,背着个破书箱,一身灰土。走到木牌前,站住了,看了很久。
“管饭,管住,有功必赏。”书生念了一遍,忽然笑了:“这话,听着像招长工的。”
“就是招长工的。”杨玄站在村碑后头,说:“村小,雇不起将军。”
书生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亮得很。
“你雇不起将军,可你缺的,也不是将军。”书生说:“你缺的,是脑子。”
杨玄没说话。
“兵,你有典韦,够用了。”书生掰着手指头:“粮,你有卫家。铁,你有刘铁。地,你有铁矿脉。你什么都有了——就差一个人,替你把账算明白。”
“先生贵姓?”
“陈宫,字公台,东郡人。”书生说:“路过陈留,听说天命村村长,名动一方。来看看——是龙,是虫。”
“看了呢?”
“龙还没长齐。”陈宫说:“可骨相,是龙。”
杨玄指尖一顿。
陈宫。
东郡,陈宫。
前世游戏里,他研究过这个人——曹操的首席谋士之一,替曹操守过兖州,后来跟曹操闹翻,投了吕布,白门楼,被曹操所杀。
游戏里,陈宫是顶级军师,比典韦还难收——他要的不是钱粮,是“明主”。
前世他没收到陈宫。陈宫跟了曹操。
这一世,陈宫背着一只破书箱,站在他村口的木牌前,说他“骨相是龙”。
杨玄压下翻腾的气血,脸上没什么表情。
“先生留下来看?”他说。
“管饭吗?”陈宫问。
“管。”
“管住吗?”
“管。”
“那行。”陈宫掸了掸袖子:“我就留下,看看这条龙,怎么长齐。”
“饭在钱氏那儿,房在赵大隔壁。”杨玄说:“先生,进村吧。”
陈宫背着破书箱,进了天命村。
杨玄站在原地,眼前系统提示亮起:
【收服谋士·陈宫(字公台)】
【身份:东郡人·书生】
【品阶:地谋·巅峰】
【历史定位:一流谋士】
【武力:37 智力:91 统率:56 敏捷:63 魅力:80 忠诚:58】
【特长:善谋断,识人心,内政调度。】
【备注:择主而事,心高气傲;忠诚须以明主相待维系。】
杨玄看着智力九十一那一行,捏着铁令的手紧了紧。
前世他没能收到的军师,这一世自己背着书箱找上门。忠诚五十八,比典韦还低——这人要的是明主,不是钱粮,留不留得住,往后看他怎么做。
智力九十一,已摸天谋的边,名位还压在地谋巅峰。这等人压不住,早晚随一场大功,自己挣开。
陈宫没急着去吃饭。
他绕着村子,走了一圈——看了村碑,看了栅栏,看了铁匠铺,看了水井。最后,在老槐树底下,站住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树根下的草皮。
草是新的。
土是新翻的。
“有人,在这儿藏过东西。”陈宫自言自语:“又取走了。”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村碑,又看了一眼那三道被踩平的浅沟,低声说:“绊马索,火油,虚张声势……这位村长,是个会打仗的。”
他又看了一眼那块招贤的木牌,补了一句:“也是个会招人的。”
他这才背着书箱,往钱氏的灶屋走。
路过杨玄身边,他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您那个树洞,空了。”
杨玄眼底猛地一缩。
陈宫没回头:“鱼,已经吃了您的饵。”
他说完,进了灶屋,声音远远飘出来:“饭好了没有?饿死了。”
路过典韦身边,他停了停,上下打量了一眼,忽然说:“你就是典韦?”
“俺是。”
“胳膊不错。”陈宫说:“可惜,脑子是摆设。”
典韦:“……”
“不过……”陈宫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摆设也没关系。村小,缺的就是能打的摆设。”
典韦半天没憋出一句话,转头看杨玄:“主公……这人,是来投奔的,还是来气人的?”
“都是。”杨玄说。
他看着陈宫的背影,掰着指头清点:武将,有了。军师……
他也来了。
夜里。
杨玄靠在村碑上,又点了一炷香。
不是祭神。
是数日子。
七天限时建村,如今过了三天。还剩四天。
他摸了摸怀里的铁令。
他数着日子,又算了算手里的牌。
粮:三车。马:十二匹。兵:七个。将:典韦。谋:陈宫。铁:铁矿脉,还没挖。
“底子,薄了点。”他说:“可牌,已经开始像样了。”
风从村口吹进来,吹得那炷香,火光晃了晃。
杨玄把铁令,又握紧了一些。
“四天……”他低声说:“够长一条龙,抬一次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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