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画道万古冢

失重感狠狠拍在脸上。

张丹子后背直接撞中横生的千年古树。

碗口粗的树干当场崩断。

锋利木茬扎进后背未愈的伤口，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下坠的势头被层层叠叠的古树残枝卸得干净。

漫空翻涌的毒雾像块浸满墨汁的软棉，托着他的身躯慢悠悠往地面落。

右肩那柄贯穿肩骨的墨剑撞在硬土上，又往肉里狠狠钻了半寸。

温热的血顺着剑刃淌进黑泥里，滋滋往外冒细碎的白烟，连地面的腐殖土都被蚀出一个个冒着泡的小坑。

几缕飘过来的毒雾蹭过伤口，麻痒感瞬间窜遍半边身子，他肩头微微一晃，脚下半步都没退。

他咳出口混着碎骨渣的血，抬眼往四周扫。

没有预想中摔得粉身碎骨的尖石堆，没有直接碎成烂泥的下场。

脚边全是半埋在黑土里的白骨头。

空气中飘着沉得化不开的龙涎香与安息香气，混着几千年层层叠叠攒下来的血腥味，往鼻腔里直钻，呛得他胸腔里一阵发闷，肺叶像被浸了墨的棉絮死死裹住。

他撑着满是碎石的地面坐直，扣住露在外面的剑柄往外猛拔。

锋利的剑锋扯着粘连的血肉带起一串飞溅的血珠，血珠砸在旁边的枯骨上，瞬间把白骨浸出一道黑痕。

他随手把剑刃往身边凸起的骨片上狠狠一蹭，直接削断还连在肉里的筋络。

染满黑血的飞剑哐当一声砸在冰冷的石面上，溅起几点细碎的火星，剑身上缠绕的墨气还在滋滋往外冒，把地面的杂草瞬间蚀成黑灰。

他扶着身边的骸骨缓缓站起。

脚下一块碎裂的腕骨被鞋底碾成细碎的骨渣，骨渣混着黑泥往鞋底缝隙里钻。

这片死地大得看不到边际，灰蒙蒙的毒雾把整片天际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天光都漏不进来。

放眼望去全是层层叠叠铺得满地都是的骨头，没有一具骸骨是完整的，右手三根手指的位置全是空的，骨茬断得齐整，像是被人生生掰断抽走了什么东西。

每一根骨头上都爬满密密麻麻的墨色咬痕，像是被什么东西疯狂啃噬了上百年，连骨密度最硬的脊骨都被咬出了深浅不一的凹坑。

每一具骸骨身侧都躺着一口烂得只剩空骨架的血棺。

发黑的棺板上刻着他从小刻到大的画道阵纹，连纹路拐弯的弧度、阵眼的位置，都和宗门典籍里刻的一模一样，半分不差。棺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早已干透的暗褐色血渍，是历代画道传人最后留下的印记。

他踩着满地骨片往深处走。

鞋底碾过骨头的咯吱脆响，在死静的万古冢里飘出老远，惊得几缕藏在骨缝里的墨色小虫四散逃窜。

越往冢地核心走，骸骨的年份越古老，骨头上凝着的墨光越亮，连周围的毒雾都被染得带着淡淡的墨色。

有的骸骨胸口还嵌着半块断裂的画道令牌，令牌表面的纹路和他腰间那枚入门牌完全对得上，连边角被兵刃磨出来的豁口都分毫不差，显然是当年同一批从画道山门里带出来的信物。

他一路扫过几十具不同年代的骸骨，指尖扫过骨头上的阵纹，每一道纹路的走向他都熟得能闭着眼画出来。最后在一块半人高的黑石前猛地停住。

这具背靠黑石的骸骨腕骨上，套着他师父戴了一辈子的墨玉扳指。

扳指内侧那道只有师徒俩知道的细小云纹，清清楚楚露在外面，玉质里浸了上百年的血气，泛着温润的暗红光泽，绝不可能有第二件复刻品。

骸骨身侧的血棺早就朽成了一碰就掉渣的烂木板。

他蹲下去扒开层层腐朽的棺板，从积满黑泥的棺底摸出一卷染满暗褐色血渍的残卷。

脆弱的纸页脆得一碰就往下掉碎渣，是师父用自己的血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历经数千年岁月的墨迹黑得发亮，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字里行间没半点模糊晕开的痕迹，连墨点的轻重都和他小时候见过的师父笔迹完全吻合。

残卷上写得明明白白，这片毒雾笼罩的地方，是画道历代传人的专属埋骨地。

当年被墨宗全宗追杀、走投无路的同门，最后全都拼着最后一口气闯到这里，葬在了这片死地。

每一回动用万象古卷里封着的古将虚影，断指留下的死气就会顺着经脉往身上爬。

最后整条胳膊彻底变成枯木，人也会失去意识，变成一具没有魂灵的空壳，连残魂都会被死气彻底吞掉。

但埋在这里的每一代同门，骨头缝里都留着没散的画道残息。

用这些攒了上千年的古墨气硬生生打进经脉里，就能把四处乱窜的死气死死按住，原本僵死的胳膊也能重新抬起来，恢复大半行动力，甚至能借前人的修为，短暂突破自身的境界桎梏。

他把残卷往衣襟里一塞，贴身藏好，不让毒雾沾到半分。

臂骨发力时传出几声咔咔的轻响，沉寂了许久的经脉第一次传来充盈的气流感。

转头看向身边那具墨光最盛的骸骨，这是千年前画道最顶尖的大能，当年差一步就能破碎虚空，最后还是栽在了墨宗的围攻之下。

脊椎处凝着一团亮得发黑的墨团，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霸道的画道气息，连周围的毒雾碰到这团墨光，都要自动往两边散开。

他扣住骸骨的肩膀往上狠狠一掀，沉重的骨架直接翻倒在地，枯朽的骨节崩出一串密集的脆响。

顺着白骨的脊椎一路往下摸，直接扣进凝着墨光的骨缝里，把那团攒了上千年的墨息硬生生从骨头缝里拽了出来。

墨息像条滑不溜秋的黑蛇，在掌心里扭来扭去要往外面窜，还带着千年前大能残留的一丝意识，想要挣脱束缚逃回骨缝里。

他抬手，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把这团千年墨息狠狠按进自己早就僵死的右臂里。

轰的一声闷响，两股完全不同的霸道力量在经脉里直接撞得炸开。

他整个人狠狠拍在地面上，身子弓成个绷紧的虾米，浓黑的血从喉咙里狂喷出来，染红脚边好几具骸骨的腿骨。

两股气息在筋脉里你撕我咬，连带着整条胳膊的经脉都跟着发胀发烫，像是有无数小虫子在里面疯狂钻动，要把整条筋脉啃出密密麻麻的洞。

他在黏腻的黑泥里滚了好几圈，后背接连撞碎好几块厚重的骨片，胳膊往硬土里狠狠一插，硬扛着这股翻江倒海的劲，连气都没多喘一口，任由两股力量在经脉里厮杀。

没半柱香的功夫，在经脉里乱撞的两股气息彻底稳了。

原本顺着胳膊往肩膀上爬的死气，被霸道的千年古墨气死死按在肩骨底下，半点都窜不上来，连一丝溢出的机会都没有。

之前抬都抬不动的右臂，这会儿已经能正常抬起来，五指一握，实打实的力道顺着骨节往外冒，比没受伤之前的力气还要沉上三分，连经脉里流转的画道气息都浑厚了数倍。

他撑着地面缓缓站起，抖掉身上沾着的碎骨烂叶。

刚要往冢地更深处走，脚下整片地面猛地剧烈晃动起来。

成百上千具骸骨同时开始剧烈抖动，早就烂透的棺板咔咔崩裂成无数碎渣，黑泥顺着震动的缝隙不停往外翻涌。

无数白森森的手骨从黑泥里破土钻出来，带着粘稠的黑泥齐刷刷抓向他的脚踝。

骨节互相摩擦的刺耳声响连成一片，像无数细针往耳朵里扎，密密麻麻的手骨层层叠叠，连半分落脚的空隙都没给他留下。

黑暗最深处，飘出来个脆生生的童声，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是凑在他耳边轻轻说话：

“哥哥，随便翻别人的坟，是不对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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