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无证经营风波

第二天一早，林晚把户口本和房租收据一起装进蓝布包里。

周桂芬要跟着去，被林晚按下了，说，店里不能空，娘守着灶就好，有客人上门照常卖，我办完事就回。

两人在门口站了半晌，末了周桂芬自己把围裙系上了。

苏大柱从灶间出来，把一沓毛票塞进林晚手里，说，办事得花钱，别抠，该请人喝水就请人喝水。

工商所在镇东头那栋老楼里，两层，墙皮掉了一半，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字都看不全了。

林晚推门进去，屋里摆着四张桌子，三张空着，靠窗那张后头坐着个戴袖套的中年人，正低头写字。

林晚把那张通知递过去，把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那人不紧不慢翻出一本册子，说，执照没办就开门，这是头一条。

他说，执照下来之前，门先别开；办证的材料，一样都不能少。

林晚问，能不能边办边开。

那人把手里的笔搁下，说，不能，真出了事，是你担着，还是我担着，这字我签不起，你别为难我。

林晚没再争，把要办的东西一样一样记在小本子上，问一句记一句，本子翻到了第三页，记完又对了一遍。

他把话摊开讲：先是营业执照，再是卫生许可，末了去税务登记，一样一样来，急不得，缺一样都卡壳。

头一样要经营场所的证明，得拿租房合同，还得房主本人到场，当面签个字，按个手印，少一样都不行。

第二样要验资，账上得押一笔钱，存折上的数得够。

第三样，店里干活的人都要办健康证，验血、拍片，两天以后出结果，少一个人都不行，谁也不例外。

那人看林晚记得这么仔细，口气就松了些，问，你这店是自己开的，还是有合伙人，家里几个人干。

林晚说，一家人的饭碗，从摊子上一步步挪到铺子里的。

从工商所出来，林晚在门口碰见了市场管理所的老周。

老周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他说，这事不是无缘无故来的，举报的是隔壁那家，人家还往上头托了人，你心里得有数，别声张。

林晚问，托的是谁。

老周摇摇头，只说，是楼上管片的。你别多打听，把证一样一样办齐，比什么都强，话到这儿就够了。

林晚谢过老周，一路走一路把手里的单据归拢好。

晌午回到店里，陆沉舟的卡车正停在门口。

他跳下车，说，这事我听说了。

林晚说，听说了正好，我正要请教你。

陆沉舟说，所里我有认得的人，能帮你问清楚哪样事去哪个窗口，省得你来回乱撞，一趟能办完。

林晚问，这是要给我指条近路。

陆沉舟摇头说，材料该交的一样都不能少，腿该跑的一趟也省不得，我说的不是这个，你别听岔了。

他说，我说的近路，是让你少跑几趟冤枉路，不是让你绕到后门去，求人办事得走正门，正门才走得长。

林晚看了他两眼，说，这句话我记住了。

接下来三天，一家人分头跑。

苏大柱去派出所开户籍证明，排队站了一上午，回来时鞋底全是土，进门先灌了一茶缸水，一句话没说。

周桂芬去防疫站验血，胳膊上扎了一针，回来把单子叠得平平整整，压在本子里，说这个得留着。

苏小满留在店里照常卖货，一个人守柜台，账记得歪歪扭扭，倒没少过一笔，回来还要听写生字。

林晚跑得最多，工商所、防疫站、税务所，一天来回三趟，鞋跟都磨薄了一层，脚后跟磨出了泡。

填表、盖章、贴印花、交钱，一样一样办下来，手里攒了厚厚一沓纸。

办个证，腿都跑细了。要是能坐在家里点两下就办完，那得省下多少工夫，想都不敢想，做梦一样。

这话林晚没说出口，只在心里过了一遍。

第五天上午，营业执照下来了，一张纸，上头盖着红章。

林晚把执照拿在手里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折好放进布包最里头。

卫生许可下来得晚两天，防疫站的人还上门看了一趟灶间。

那人摸了摸灶台，又看了看生熟分开的案板，掏出本子在上头一一画了钩，还闻了闻汤，点了点头。

临走时说，你这灶间比街上饭馆的干净。

执照到手的当天，林晚就找木匠打了一个玻璃框。

框子挂在柜台后头那面墙上，正对着门口，进门的人一抬头，最先看见的就是它，比招牌还显眼。

执照挂在中间，左边贴卫生标准，右边挂价目表，三样钉得端端正正，一条边都不歪，看着就敞亮。

卫生标准是防疫站发的，一张八开纸，上头一条一条都写着。

林晚照着念给周桂芬听：生熟分开，餐具消毒，账目清楚，地面一天擦两遍，一条不许马虎。

周桂芬说，这些咱一直在做，挂不挂都一样。

林晚说，咱知道没用，得让客人知道。

第二天开张，头一个客人是个带孩子的女人。

那人站在柜台前，抬头把这面墙看了一圈。

那人说，你家墙上这个，我认得，别家都没有。

林晚说，全办齐的，谁来查都查得清。

那人就多买了两根卤味串，说，吃着放心。

晌午那阵，门口排的队比以前还长。

隔壁老河卤味的墙上，还是光溜溜的。

也有客人绕过去问，那边支支吾吾，说证在办。

老周从门口过，朝墙上那面看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背着两只手笑呵呵地走了，走出老远才回头。

那天晚上关了门，林晚把三张证又摊在桌上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林晚想起在派出所等着开证明时翻过的一页旧纸。

派出所的旧档案堆在柜台后头那排架子上，落着一层灰，等人等到没意思，林晚顺手翻开过几页。

那一页是县医院的出生登记存根，纸已经发脆，边角卷着。

存根上写着周桂芬的名字，产妇一栏填的也是周桂芬，后头添了一个女娃，写着足月，母女平安。

可孩子出生时间那一栏有一道涂改，改过以后的字，跟前后几行的笔迹对不上，墨色也新旧不一。

林晚把那一页看了半晌，又照着原样夹了回去。

那会儿林晚顾不上多想，只当是当年办手续的人写错了一笔，随手划掉重写，没往别处想，也就没留神。

可那一行涂改，林晚还是记在了心里。

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镇东头的路灯只亮着一盏，那点光落到脚前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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