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七章 暗桩

柳惊鸿在护国侯府住下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京城。

版本一：护国侯新欢旧爱同住一府，慕容正君地位岌岌可危。版本二：邱莹莹色胆包天，成亲不满三月便纳妾入府。版本三：南风馆头牌柳惊鸿被护国侯重金赎身，从此飞上枝头变凤凰。

邱莹莹坐在书房里，一边看青禾递上来的街巷流言汇总，一边笑得直拍桌子。

“这些人怎么比说书的还能编？还新欢旧爱，我统共就一个夫君，哪来的旧爱？”

青禾面无表情：“主子，重点不是这些流言对不对，是它们传得实在太快了。一个晚上，满京城都知道了。”

“知道就知道呗。”邱莹莹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我巴不得闹得越大越好。越多人知道我护着柳惊鸿，周明允就越不敢轻易动他。”

“可这对慕容公子的名声……”

“放心，他比我还看得开。”邱莹莹说这话的时候，慕容清辞正好推门进来。

“说我什么呢？”他手里端着一碟刚剥好的莲子，白生生的，还冒着些许水汽。他把碟子放在邱莹莹手边，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

“说京城里都在传我见异思迁，有了新人忘旧人。”邱莹莹拿起一颗莲子丢进嘴里，“你不生气？”

慕容清辞轻笑，修长的手指捏起一颗莲子，细细地去了莲心，又放回碟子里：“你若真见异思迁，也不会这般光明正大地把人接进府。真正有鬼的人，才藏着掖着。”

“聪明。”邱莹莹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不愧是我夫君。”

青禾已经习惯了自家主子不分场合秀恩爱的毛病，目不斜视地站在一旁，当自己不存在。

“说正事。”邱莹莹收起嬉笑，把一份暗卫的密报铺在桌上，“周明允今天一早出了京，往南疆方向去了。走得仓促，只带了几个亲随。”

慕容清辞的目光一凛：“南疆？这个时候出京？”

“对。中秋宫宴刚过，他就急着回封地。我怀疑，南疆出了什么让他坐不住的事。”

“能让他抛下京城的布局赶回去，必定是大事。”慕容清辞沉吟道，“我们得知道那是什么。”

邱莹莹点头：“我已经让暗卫跟上去了。但南疆是他的地盘，我们的人到了那里，很难有所作为。所以我在想，要不要从别的渠道入手。”

她看向慕容清辞，慕容清辞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一撞，同时说出了两个字。

“军报。”

邱莹莹一拍大腿：“对。南疆若有异动，一定会有军报送到兵部。而兵部有你的关系，也有我的关系。”

“我在兵部有个旧识。”慕容清辞说，“是父亲当年提携过的后生，现在做到了兵部员外郎。可以探探口风。”

“那兵部的事就交给你。我这边让青禾从宫里打听打听，看陛下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风声。”

两人分头行动。

---

当天下午，慕容清辞就出了府。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蓝长衫，只带了一个小厮，低调地去了兵部衙门。

兵部在皇城东侧，一座灰扑扑的衙门，看上去不起眼，却是天下军务的中枢。慕容清辞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衙门西边的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尽头有一家小茶馆，门脸不大，生意却不错。慕容清辞走进去，要了壶茶，在靠里的位子坐下，慢慢喝着。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一个三十来岁、穿着便服的男子匆匆走了进来。那人四方脸，八字眉，一脸憨厚相，但一双眼睛精光内敛。

“慕容公子！”他快步走到慕容清辞面前，压低声音，“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传个话不就行了。”

“此事紧要，不亲自来我不放心。”慕容清辞示意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赵青，你在兵部也有五年了吧。”

“是，五年零三个月。”赵青憨笑着点头，“当年要不是慕容丞相提携，我哪能进兵部的大门。公子的恩情，赵青铭记在心。”

“不提这些。”慕容清辞的声音温和，“我今天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最近兵部有没有收到南疆方面的军报？”

赵青的脸色微微一变。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注意后，才凑近慕容清辞，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三天前刚到的，是南疆都指挥使司发来的密报，上面盖了火漆印。”

“什么内容？”

“这……公子，密报的内容以我的品级，是看不到的。但我偷偷瞄了一眼签收的簿子，上面写的递送等级是‘特急’。”

“特急”二字让慕容清辞的眉头紧了一下。兵部密报分三等，普通、加急、特急。特急意味着事发突然且影响重大，通常只有战事或者大规模叛乱才会用。

“南疆……出什么事了？”他低声自语。

赵青又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公子，我最近听兵部的人私下议论，说南疆的土司不稳，有几个部族已经不肯纳贡了。还有人说，有人看到允亲王的封地内，大批私兵调动频繁。虽说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出了大事。”

慕容清辞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几分。他正要再问，茶馆门口忽然进来了几个带刀的差役。

赵青的脸色一变：“是周明允的人，南城兵马司的。公子，我先走了，别让他们看见我跟你在一处。”

他起身，从茶馆的后门溜了出去。

慕容清辞不慌不忙地放下茶钱，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离开。那几个差役在茶馆里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也走了。

---

回到侯府，邱莹莹已经等在了书房。

“怎么样？”她迎上来。

慕容清辞把情况说了一遍。邱莹莹听完，抱着胳膊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南疆土司不稳，私兵调动频繁，周明允急着赶回去。三条加在一起，说明南疆出了乱子，而这个乱子，很可能是周明允自己搞出来的，或者至少与他有关。”

“还有一种可能。”慕容清辞说，“南疆有人在周明允背后捅了他一刀。他急着回去，是为了稳住局面。”

邱莹莹停下脚步，眼睛猛地一亮。

“你提醒我了。如果南疆有人闹事，我们能不能利用这个机会，把周明允的势力从南疆拔掉？”

“你想做什么？”

“我想给陛下上密折。”邱莹莹说，“把周明允这些年私设兵将、搜刮民财、结党营私的罪行，一条一条摆出来。不查不要紧，一查，他全得露馅。”

“可问题是，查的人是陛下。陛下会信吗？”

邱莹莹笑了：“陛下或许会犹豫。但如果我能拿出铁证呢？”

“铁证从哪里来？”

邱莹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走到书案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封已经写好的信。

“这是给我父亲旧部的信。镇北军有个探子营，专门刺探北疆军情，也兼着监察天下各方势力的异动。我父亲死后，这个探子营就没了主心骨。但我知道，他们还在，只是转入地下，等待邱家的人重新启用。”

慕容清辞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看着邱莹莹。

“你想重启镇北军的暗桩？”

“不。”邱莹莹摇头，“我答应过父亲，除非大周有难，否则不沾兵权。但现在，大周恐怕真的有难了。周明允的野心，从南疆开始，早晚会烧到京城。”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

“而能帮陛下灭了这把火的，只有我们。”

慕容清辞看了她许久，然后，他低头，在邱莹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

三天后，邱莹莹的密折通过特殊渠道递进了宫。

折子写得详实有力，列了周明允七大罪状：私募甲士、擅征税赋、结交朝臣、图谋不轨、残害忠良、私铸兵器、通敌蛮族。每一条后面都附了证据线索，有的来自暗卫，有的来自探子营，有的是柳惊鸿和慕容清辞提供的旧事。

周明锦看到折子的时候，一个人在御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朝，满朝文武都察觉到了陛下的变化。

她看所有人的眼神都带着三分审视。尤其是对允亲王府一系的官员，目光锐利得像刀。早朝上，她借故申斥了几名与周明允有染的官员，又准了户部彻查南疆税收的奏请。

消息传出来，京城上下震动。

邱莹莹知道，陛下动摇了。只要再添一把火，她就会下决心办周明允。

而这把火，得由南疆的战报来点。

---

十日后，南疆传来八百里加急军报。

南疆土司叛乱，叛军攻占了三座城池，兵锋直指允亲王府所在的南安城。周明允被困南安，亲笔上书，请求朝廷派兵平叛。

朝堂哗然。

有人主张即刻发兵救援，有人质疑周明允为何连自家封地都守不住。更多的人将目光投向了邱莹莹。

“邱侯爷是将门之后，不如请侯爷挂帅出征？”

邱莹莹在朝堂上听到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她看向那个开口的官员，是周明允的人。

想让她离开京城，好让周明允腾出手来。打的一手好算盘。

“臣愿往。”邱莹莹出列，朗声请命，“南疆之乱，是朝廷之患。臣虽不才，愿领兵平叛。只是臣有一个条件。”

“说。”周明锦看着她，眼底有旁人看不懂的光。

“请陛下许臣调度北疆镇北军一部随行。南疆地势复杂，叛军多为土司私兵，熟悉地形。没有精锐之师，臣不敢保证胜算。”

满朝再次哗然。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面色铁青。谁都知道，镇北军是邱家的底牌。邱莹莹选在这个时候动这张牌，摆明了是要借着平叛的名义，重新拿回兵权。

“准了。”周明锦的语气不容置疑，“朕命你为平南大将军，率镇北军精骑两万，南下平叛。另调京营一万，归你节制。即日起，筹备军务，十日内启程。”

“臣领旨谢恩！”

邱莹莹跪地接旨的时候，浑身的热血都在沸腾。

她终于要回战场了。

不，准确地说，她从未真正离开过。

---

散朝后，邱莹莹走出大殿，脚步轻快得像要飞起来。她在宫门口看见了慕容清辞的马车。

“你一直在等我？”她跳上马车，满脸笑意。

“你今天在朝堂上请命的样子，我若不在场，多可惜。”慕容清辞拉起她的手，眼里都是骄傲，“不过，我确实没在朝堂上。我是来接你回家的。”

邱莹莹靠在他肩上，胸腔里的激荡慢慢平复下来。

“我要出征了。”她说。

“我陪你去。”

“不行。”邱莹莹坐直了身子，认真地看着他，“南疆凶险，周明允一定不会乖乖把封地让出来。此去不仅要平叛，还要应付他层出不穷的暗手。你留在京城，替我看住朝堂，稳住后方。”

慕容清辞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让我留在这里，自己上战场？”

“你听我说。”邱莹莹握住他的手，“你在京城有慕容家的人脉，有丞相父亲，有你的才学与手段。你在，陛下就有商量的人。周明允想趁我不在动什么手脚，也得先过你这关。你留在后方，比跟我上战场更有用。”

慕容清辞沉默着，握着她手的力量一点点收紧。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有压抑的担忧和不舍，“你答应我，无论如何，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邱莹莹笑起来，眼睛里像盛着星星，“我还没跟你过够呢。怎么舍得死。”

她凑上前，吻住了他的唇。

马车在长街上缓缓行驶，车轮辘辘，车外是熙攘的人声。车内的两个人，在即将到来的离别面前，用最炽热的亲吻，说着最不舍的话。

---

九月底，邱莹莹出征。

京城外的官道上，五千先锋骑兵已经列队完毕。旌旗猎猎，刀枪如林。邱莹莹一身银甲，披着绛红披风，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再不是那个世人眼中的纨绔废物。

周明锦亲自出城相送。

“莹莹，此去南疆，一切小心。”周明锦拉着她的手，声音低沉，“朕在京中，等你凯旋。”

“陛下放心，臣一定把南疆给陛下平得妥妥当当。”邱莹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等臣回来的时候，要请陛下喝最好的酒。”

“朕等着。”

邱莹莹又看向人群的前方。慕容清辞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在满目甲胄中格外醒目。他望着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邱莹莹看见了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她策马过去，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他面前。

“我走了。”

“我送你。”

“已经送到城外了。”

“让我再送一段。”

邱莹莹看着他的眼睛，心软了一下，点头。

两个人并肩沿着官道走了一小段路，身后的大军缓慢地跟着。谁都没有说话，但手一直牵在一起。

“慕容清辞。”

“嗯。”

“我会给你写信。”

“好。”

“你也要给我回信。”

“好。”

“别让别的女人趁我不在打你主意。”

慕容清辞终于被她逗笑了。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替她正了正肩上的甲片，又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

“放心。我这个人，认死理。认准了你，就不会变。”

邱莹莹鼻头一酸，猛地抱住了他。甲胄冰冷，但他的胸膛是暖的。

“等我回来。”她闷声说，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慕容清辞低头，在她头顶的银盔上轻轻一吻。

“我等你。无论多久。”

邱莹莹松开他，翻身上马，再也没有回头。

她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像一道银色的闪电，掠过官道，直直冲向南方。

身后，万军齐发。

尘土遮天蔽日，号角声震长空。那个曾经被全京城嘲笑的纨绔侯爷，终于撕下了所有的伪装，纵马奔向属于她的战场。

而京城城楼上，慕容清辞望着远去的军队，站在那里，像一株风中的青松。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被风卷走，没有人听见。

“你敢死，我就追到地府，把你拎回来。”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下城楼。属于他的战斗，也开始了。

京城与南疆，两个人，两场战争。

他们各自的棋盘上，落子无悔。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