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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南疆

大军南下，走了整整半个月。

越往南走，天越热，路越窄，山越密。邱莹莹自小在北疆长大，见惯了草原大漠的辽阔，乍入这湿热瘴疠之地，只觉得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但她没有表现出半分不适，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始终望着前方。

她的先锋骑兵是从北疆镇北军调来的精骑，一共五千人，由她父亲当年的旧部、如今的游击将军罗勇率领。罗勇四十来岁，黝黑精瘦，话不多，但邱莹莹记得他。小时候在北疆大营里，罗勇是父亲麾下最能打的斥候校尉，一人一马深入敌后三百里，取蛮族大王子首级回来，浑身是血却还笑得出来。

“小侯爷。”罗勇策马上前，指了指前面那座山，“过了这道岭，就是南疆地界了。末将派出去的探子刚回报，岭南的驿站和官道还在朝廷手里，但再往南走，就有土司的私兵设卡了。”

邱莹莹点点头，展开一幅羊皮地图看了一会儿。

“南安城在什么位置？”

“从这里再往南三百里。中间隔着两座城，安远和临南。据报，安远已经被叛军占了，临南还在僵持。允亲王退到了南安，但南安的守军不多，撑不了太久。”

邱莹莹冷笑一声：“堂堂允亲王，在南疆经营这么多年，到头来连自己的封地都保不住，还要朝廷来救。真是笑话。”

罗勇没接话，但嘴角扯了扯，显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行军。今晚在岭北扎营，明日一早翻山。入南疆后，骑兵散开，以百人为队，机动前进。遇到叛军小股兵力，就地歼灭。遇到大队，不要恋战，等主力会合。”

“得令。”

邱莹莹抬头望了望天。南方的天很低，云层厚而闷，像是随时都要压下来。

她忽然很想念慕容清辞。

不知道他此刻在京城做什么。是不是也在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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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护国侯府。

慕容清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摞账册，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邱莹莹走了半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都是她纵马南去的背影，银甲红衣，像一团烧进心里的火。

“公子。”青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边关来的信。”

慕容清辞猛地站起来，几乎是抢过那封信。信封上是邱莹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跟他人一样不讲究。他撕开封口，展开信纸。

信很短。

“慕容清辞，我到了。南疆好热，蚊子好多，我想你。等我回去。”

落款是一个鬼画符的“莹”，后面还画了个歪脸笑脸。

慕容清辞反反复复把这几行字看了十几遍，最后轻轻笑了。他把信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对青禾说：“以后每天这个时候，你把京城的消息也整理一份，我给她回信。”

“是。”青禾顿了顿，又说，“公子，宫里传来消息。陛下昨日在御书房发了一通火，把几个替允亲王说话的折子全打回去了。”

慕容清辞点头，眼底清明起来。邱莹莹在前方打仗，他要在后方守住阵地。

“继续盯着。尤其是周明允留在京城的那几个耳目。他们最近一定有动作。”

“是。”

青禾退下后，慕容清辞重新坐回书案前，提笔开始写回信。

“莹莹，见字如面。京城一切尚好。柳惊鸿在府中安分，雪狐吃胖了一圈，我也好。只是夜里风凉，你那边热，要当心瘴气，不可贪凉。我等你。清辞。”

写完后，他看了一遍，又提笔在后面补了一句。

“我也想你。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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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疆的夜来得快。

邱莹莹坐在大帐里，就着油灯看军报。罗勇刚送来的情报显示，安远城内的叛军约有两千人，守将叫沐昆，是当地一个土司的儿子，年纪不大，却凶悍得很。

“沐昆……”邱莹莹嚼着这个名字，脑子里飞速盘算。安远城是通往南安的必经之路，不拿下安远，大军就难以南下。但安远城小墙高，强攻会折损不少兵力。

“罗勇，安远城附近有没有可以借力的地形？”

“有。城北有一片密林，林中有条小道，可以直接绕到城西。只是道路狭窄，骑兵过不去，步兵倒是可以。”

“好。明天你带大队人马从正面佯攻，吸引叛军注意。我亲率精锐，从小道绕过去，从背后给他来一下。”

罗勇的眉头皱了起来：“小侯爷，您是主帅，这种事应该交给末将去做。”

“我还没死呢，什么主帅不主帅的。”邱莹莹拍了拍他的肩膀，嘿嘿一笑，“我从小在北疆大营长大，爬冰卧雪、翻山越岭，哪样没干过？倒是你，罗叔，你年纪大了，还是老老实实带主力吧。”

罗勇还要再劝，邱莹莹已经转身去看地图了，一副“就这么定了”的模样。罗勇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帐内安静下来。

邱莹莹正要脱甲歇息，忽然听见帐外传来一个压低的声音：“小侯爷，末将有事禀报。”

“进来。”

进来的是罗勇手下的一个百夫长，叫赵铁。他单膝跪地，递上一份密信。

“这是咱们在北疆时安插在南疆的暗桩递出来的。属下来晚了，请小侯爷恕罪。”

邱莹莹接过密信展开一看，瞳孔骤缩。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允亲王与叛军有书信往来。安远守将沐昆，乃允亲王私生子。”

邱莹莹攥紧了信纸。

沐昆是周明允的私生子。叛军攻占安远，根本就是周明允自导自演。他把自己包装成被叛军困住的忠臣，骗朝廷派兵南下，而一旦朝廷的军队进入南疆腹地，他就有机会名正言顺地调动私兵，与叛军里应外合，把朝廷大军困死在瘴气密林之中。

“好一个允亲王。”邱莹莹咬牙，“好一个苦肉计。”

她立刻叫来罗勇和几个心腹将领，把情报告诉了他们。帐中先是一阵死寂，然后爆发出一阵怒骂。

“周明允这个狗东西，居然拿朝廷的兵给他当垫脚石！”

“小侯爷，咱们不能上他的当。这安远城，不能打！”

“不打怎么办？不拿下安远，我们怎么向南安推进？再说，皇命在身，我们不能退。”

邱莹莹抬手压了压，帐中安静下来。

“安远要打。但不是现在，也不是按照我们的原计划。”她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目光冷厉，“沐昆是周明允的私生子，这件事周明允一定以为没人知道。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一点。”

“怎么利用？”

“引蛇出洞。”邱莹莹压低声音，如此这般地布置了一番。

众将听完，先是面面相觑，然后一个个眼睛亮了起来。

“小侯爷，好计！”

“此计若成，安远可不战而下。”

邱莹莹笑了笑，目光却冷得吓人。

“周明允想让我的人死在南疆。那我就让他知道，他的那些小把戏，在我邱莹莹面前，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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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安远城下。

朝廷大军列阵于城北，旌旗蔽日，号角连天。邱莹莹骑着战马，立于阵前，身侧是罗勇等一干将领。她没有披银甲，而是换了一身火红的战袍，手持一杆长枪，英姿逼人。

“安远城里的守军听着！”她朗声喊话，声音在空旷的城外传出很远，“我乃平南大将军邱莹莹，奉皇命南下平叛。尔等聚众谋反，罪在不赦！即刻开城投降，本将保你们性命无忧。若负隅顽抗，城破之日，一个不留！”

城头上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二十出头，披着土司特有的五彩甲胄，手里握着一柄弯刀。他正是沐昆。

“邱莹莹？那个京城的纨绔？”沐昆大笑着，声音里满是不屑，“我当朝廷派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来。原来是个靠拍马屁上位的花瓶。就凭你，也想拿下我的安远城？”

邱莹莹不气不恼，反而笑得更灿烂了：“花瓶？那你可要小心了。花瓶碎了不要紧，要是割破了你的喉咙，那就不好了。”

沐昆脸色一沉：“废话少说，有本事就来攻城！本将军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是不是跟你的嘴一样硬。”

“如你所愿。”邱莹莹抬起手，往前一挥，“攻城。”

战鼓擂响，喊杀声震天。

但攻城的势头并不猛烈。邱莹莹派出的只是少量兵力，虚张声势地架云梯、撞城门，稍遇抵抗就退了回来。如此反复几次，把叛军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了城北。

与此同时，邱莹莹带着两千精锐，早已穿过了城北的密林，从小道绕到了城西。

城西的防守果然如情报所说，薄弱得很。沐昆把主力都调去了城北，城西的守军不过三百，还多是老弱。邱莹莹一声令下，两千人如猛虎下山，从城西的缺口处一拥而入。

等沐昆反应过来的时候，邱莹莹的兵已经杀进了内城。

“不好了！将军！城西破了！”一个满身是血的小校跌跌撞撞地冲上城头。

沐昆脸色剧变：“怎么可能？！他们哪来的兵从城西进来？！”

“是密林里的小道！朝廷军从小道绕过来的！”

沐昆又惊又怒，正要带人回防，忽然又有一个亲兵连滚带爬地跑上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沐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说什么？他……他来了？”

亲兵拼命点头：“人在将军府上，说是有要事相商。”

沐昆握着弯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他看看城下那面醒目的“邱”字大旗，又回头看看将军府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绝望。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片刻后，安远城门大开。

沐昆率残部出降，跪伏在邱莹莹马前。他的脸上再无嚣张之色，只剩深深的恐惧与颓败。

“罪将沐昆，愿降。”

邱莹莹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沐小将军，你败得不冤。因为你的对手，不只是我。”

沐昆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

邱莹莹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绑了，押下去。安远城，接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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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安远城将军府。

邱莹莹坐在正堂里，手中把玩着一柄从沐昆身上缴来的弯刀。弯刀锋利，寒光凛凛，刀柄上刻着一个“允”字。

“人还在城里吗？”她问一旁的罗勇。

“在。就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末将已经派人围起来了，只等您发落。”

邱莹莹点了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望向城南方向。

“罗叔，你说周明允的胆子怎么就这么大呢？儿子在前线当叛军，老子在后面演忠臣，这出戏，也就他能想得出来。”

罗勇冷哼一声：“他恐怕没想到，咱们不仅没上当，还把他派来前线联络的亲信给堵在了城里。”

“派人盯着。不要打草惊蛇。”邱莹莹转过身来，“我要看看，周明允到底派了个什么人物来。能让他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的人，一定不简单。”

“是。”

罗勇退下后，邱莹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她忽然很想给慕容清辞写信。

她走到桌边，铺开纸，提笔写了起来。

“慕容清辞，我在安远打了一场胜仗。城破了，叛将降了。但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因为我要对付的人，还在南安城里，安安稳稳地等着朝廷的大军去‘解救’他。我想你了。这里很热，蚊子真的很多。我每天晚上都被咬醒，然后就更想你。你什么时候才能来我梦里啊？”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笔。烛火跳动着，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忽然想起大婚那晚，月光透过红纱帐落在慕容清辞的脸上。他闭着眼睛，睫毛又密又长。

“等打完这仗。”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远方的某个人说话，“我就把你接到身边。再也不分开了。”

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这封信就跟着军报一起，快马加鞭，往京城去了。

而与此同时，慕容清辞在京城，也收到了她上一封信。

他读着那些字，嘴角弯了又弯，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来人。备马。”

“公子去哪里？”

“去南疆。”慕容清辞起身，声音平静却坚定，“她打她的仗，我在她身后守着。远远地守着也行。”

青禾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备马了。

她知道拦不住。

这一对夫妻，一个敢在战场上拼命，一个就敢千里追夫。都不是省油的灯。

慕容清辞走到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

“邱莹莹，我来了。”

他轻声说。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像是一个温柔而又坚定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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