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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南安

临南城破后的第三天，邱莹莹接到了南安城的求援信。

信是周明允亲笔写的，措辞恳切，字字泣血。他说南安城危在旦夕，叛军围城已有月余，城中粮草将尽，百姓易子而食。他恳请平南大将军火速进军，解南安之围。

邱莹莹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递给身旁的慕容清辞。

慕容清辞扫了一眼，冷哼一声：“字写得倒是情真意切。”

“是啊。若非我们早知真相，恐怕真要被他这封信骗过去。”邱莹莹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把我们当傻子，我们不如将计就计。”

“你想怎么做？”

“他让我火速进军，我就火速进军。”邱莹莹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点，正好落在南安城的位置，“只是，我进军的路线，不由他定。”

她拿起笔，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将南安城周边的山川道路一一标注出来。慕容清辞凑过来看了一会儿，眼中渐渐浮起激赏之色。

“你准备先占西边的落凤坡，再取东南的粮道，最后从北面合围南安，把周明允困死在城中。”

“对。他想让我一头扎进他布好的口袋，我就偏偏不进去。先断其羽翼，截其粮草，再慢慢收拾他。”邱莹莹抬起头，眼中精光四射，“等他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南安城就是他的坟墓。”

“可他是皇叔。如果没有确凿的谋反证据，你直接对他用兵，朝中会有人说你公报私仇。”慕容清辞提醒道。

“所以要让他自己把证据送上门来。”邱莹莹起身，在帐中走了两步，“苏三娘的供词、周福的证词，加上我们截获的书信，已经足够让陛下相信周明允有反心。但还缺一样东西——他与叛军勾结、里应外合的铁证。”

“你打算从哪里弄到？”

“岩康。”邱莹莹说，“临南城破时，岩康被罗勇活捉了。他是南疆最大的土司，也是这次叛乱的核心人物。如果说有谁能证明周明允与叛军有勾结，那一定是他。”

慕容清辞微微皱眉：“他会开口吗？土司对周明允忠心耿耿，恐怕不好撬开嘴。”

“不好撬，也得撬。”邱莹莹眼底划过一抹狠厉，“我父亲当年在镇北军审过多少蛮族细作，没一个能撑过去的。罗勇深得我父亲真传，交给他，不出三天，岩康一定会开口。”

她说完，转身往外走：“走，我们去见见那个土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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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南城的大牢里，岩康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石室里。

邱莹莹和慕容清辞走进去的时候，岩康正盘腿坐在地上，闭着眼，嘴里念念有词。他的脸上还带着干涸的血迹，但神情出奇地平静。

“岩康。”邱莹莹站在牢门前，开门见山，“周明允答应了你什么？让你甘愿为他卖命。”

岩康睁开眼，浑浊的老眼看向邱莹莹。他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允亲王答应我，事成之后，将南疆三州划给各部族自治，朝廷永不征税，永不驻军。”

“他许你这些，你就信？”

“为什么不信？这南疆的江山，本来就是我部族的土地。是周家的皇帝抢了去，让我们世世代代给他们纳贡称臣。”岩康的声音变得激动起来，“我们反了，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你有没有想过，周明允如果真的当上了皇帝，他会容得下一个拥兵自重的土司？”邱莹莹冷笑一声，“他不过是拿你们当炮灰。等他坐上了龙椅，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们这些南疆旧族。”

岩康的脸色僵住了。这道理他未必没想过，只是反对这条路走得太远，已经回不了头。

“我现在给你一条活路。”邱莹莹蹲下来，与他平视，“把周明允和你们勾结的经过写成供词，画押交上来。我保你部族不灭，保你家人不杀。陛下那里，我替你求个从轻发落。”

岩康沉默了很久。牢房里只有石壁上的水珠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敲打着他最后的坚持。

“我凭什么信你？”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你信不信我无所谓，但你应该信这个。”邱莹莹从袖中取出那根御赐金鞭，掷在岩康面前。金鞭落地，发出铿锵一声脆响。

“这是我爹留给我的。他教过我一句话——兵者，诡道也。但将者，信也。我邱莹莹今日对你说的话，有一个字是假的，这根金鞭我就不要了。”

岩康低头看着那根金鞭，眼中神色变幻不定。过了很久，他缓缓抬起头来，看着邱莹莹的眼睛。

“好。我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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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康的供词详尽而扎实，将周明允如何联络各部、如何许以重利、如何策划这场叛乱、如何在南安设下口袋阵等待朝廷大军自投罗网的经过，一五一十写了出来。

有了这份供词，加上之前的证据，周明允的谋反罪名已是铁板钉钉。

邱莹莹将供词封存好，派出快马送往京城。同时，她下令全军休整三日，然后向落凤坡进发。

“落凤坡是南安城西面的一处高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周明允在那里驻了重兵，目的就是卡住我军从西面接近南安的道路。”邱莹莹在军帐中部署着作战计划。

“但只要我们拿下了落凤坡，就能从高处俯瞰整个南安城。到时候，城中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慕容清辞补充道。

“不错。所以这一仗，必须拿下来。”邱莹莹环视众将，“哪位将军愿为先锋，替我拿下落凤坡？”

帐中静了一瞬，然后罗勇站了出来：“末将愿往。”

“好。罗勇听令，你率三千人从正面强攻落凤坡，务必把驻军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去。我给你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内，你必须把敌人拖在坡前。”

“末将得令！”

“其余诸将，随我从侧翼绕到落凤坡后方。那里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路，地图上没有，但我已派人侦察过，可以容骑兵通过。我们从后面杀上去，和罗勇前后夹击。”

“得令！”

部署完毕，众将各自散去准备。邱莹莹站在帐中，望着地图上的落凤坡，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决然。

慕容清辞走到她身边，轻声问：“小路危险吗？”

“不危险。但很窄，只能容单骑通过。如果被敌人发现，就麻烦了。”邱莹莹转头看着他，“所以这次，我不能带你。你留在军中，和辎重营一起，等我消息。”

慕容清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

邱莹莹看着他这么听话，反而有些不习惯。她凑近他，压低声音问：“你不生气？不担心？”

“生气什么？担心什么？”慕容清辞笑了，伸手替她正了正衣领，“你是主帅，做你该做的事。我在这里等你回来。”

邱莹莹心里一暖，握住他的手，捏了捏：“等我拿下落凤坡，就给你烤兔子吃。我烤野味的手艺可好了，小时候在北疆老偷我爹的军粮烤着吃。”

慕容清辞被她逗得笑出了声：“好。我等着。”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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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凤坡之战，比邱莹莹预想的还要顺利。

罗勇的前锋军在坡前摆开阵势，鼓声如雷，喊杀震天。驻守落凤坡的叛军果然被吸引了过去，将主力都压到了南坡的防线上。

而邱莹莹带着两千精骑，悄无声息地从北面的采药小径摸了上去。等叛军发现身后出现朝廷骑兵的时候，一切已经晚了。

“杀——！”

邱莹莹一马当先，金鞭挥舞如风，所过之处，叛军如潮水般后退。她的身后，两千精骑排成锋矢阵形，像一把尖刀，直直插入了叛军的后心。

前后夹击之下，驻守落凤坡的叛军迅速崩溃。不到半个时辰，山坡上便竖起了邱莹莹的帅旗。

邱莹莹勒马站在坡顶，俯瞰着远处的南安城。夕阳西下，南安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城墙巍峨，城门紧闭，城头上隐约可见巡逻的士兵。

“南安。”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冷得像山间的风，“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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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朝廷大军抵达南安城下。

邱莹莹没有急着攻城。她命令大军在离城五里的地方扎营，然后派出小股骑兵，绕着南安城的外围不断骚扰，切断城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与此同时，她分兵占领了南安城东南的粮道。周明允囤积在城外的大批粮草，还没来得及运进城，就全落入了邱莹莹手中。

南安城，变成了一座孤城。

周明允在城中急了。

他的求援信一封接一封地送到邱莹莹手中，语气从恳切变成了焦急，从焦急变成了愤怒。但邱莹莹一概不理。她只是下令按兵不动，看着南安城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一天一天地衰弱下去。

“等。”邱莹莹对众将说，“等城里的粮食吃完，等他的耐心耗尽，等他先动。”

这一等，就是十天。

十天后，南安城中终于传来了动静。

周明允打开了城门。

他派人送来了降表，表示愿意与朝廷和谈，请求平南大将军入城面谈。信使是周明允的那个心腹文士，一见到邱莹莹就跪倒在地，痛哭流涕，说允亲王已经悔过，愿将兵权交出，求大将军网开一面。

邱莹莹听完，笑了。

“好啊。你回去告诉周明允，让他明日在城门口等我。我亲自去和他谈。”

文士千恩万谢地走了。

慕容清辞从帐后走出来，面色凝重：“你要进城？”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邱莹莹神色平静，“他这个时候请我入城，要么是想趁和谈刺杀我，要么是想扣我做人质。但不管他打什么算盘，我都要去。我要亲手把他从南安城里拖出来，押回京城受审。”

“你不许一个人去。”慕容清辞的语气难得地强硬起来，“他既然敢开城门，一定设了埋伏。你一个人进去，就是送死。”

“谁说我要一个人去了？”邱莹莹转身看着他，目光明亮，“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慕容清辞愣住了。

“你带上你的剑。我带上我的鞭。明日的南安城门，我们一起去会一会那个狗东西。”邱莹莹走到他面前，双手搭上他的肩膀，“这一次，你不只是我的夫君，还是我的军师。周明允害死了我爹，害死了你娘。我们的仇，我们一起报。”

慕容清辞看进她的眼睛，那里面的火焰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他慢慢握住她搭在自己肩上的手，一字一顿地说。

“好。我们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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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明，南安城门前。

邱莹莹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火红战袍，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五百精骑。慕容清辞骑马走在她身侧，青衫换成了软甲，腰间佩剑。

城头上站满了叛军士兵，刀枪林立，如临大敌。

城门缓缓打开。

周明允出现了。他骑着一匹黑马，一身玄色蟒袍，面色阴沉。身后跟着数百甲士，个个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邱侯爷，好久不见。”周明允开口，声音已经没有了中秋宫宴上的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阴鸷，“你比我想象的，难缠得多。”

“王爷谬赞了。”邱莹莹在马上拱了拱手，笑容满面，“论难缠，晚辈哪比得上您。这一出苦肉计，差点把满朝文武都骗过去了。”

周明允的脸色更沉了几分：“你今天来，是要与本帅和谈，还是要与本帅决一死战？”

“都不是。”邱莹莹收起笑容，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你完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量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周明允的心口上。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周明允，你私通叛军，谋害忠良，残害百姓，图谋不轨。你的每一条罪状，我手里的证据都够你死十次。”邱莹莹从怀中取出一沓文书，向空中一扬。文书在风中散开，雪片般纷纷落下，落在两军之间的空地上。

周明允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你哪来的这些？”

“你猜。”邱莹莹歪了歪头，笑得像只戏耍老鼠的猫，“周明允，我爹当年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你猜没猜过，有一天会栽在他女儿手里？”

周明允的脸色刷地惨白。他心中最隐秘的那根弦，被邱莹莹精准地拨动了。

“邱震的事，你知道了。”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但知道了，还有人证、口供、白纸黑字。”邱莹莹的金鞭指向周明允，寒气森然，“周明允，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明允突然大笑起来。笑声在城门洞中回荡，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好！好一个邱莹莹！你比你那个死鬼父亲还要难对付！”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凶光大盛，“不过，你以为你赢定了吗？你以为我会坐以待毙？”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甲士齐刷刷地举起了兵器。城头上的弓箭手也纷纷拉满了弓，利箭对准了邱莹莹的方向。

邱莹莹却一动不动，甚至嘴角的笑意都没有丝毫变化。

“周明允，我劝你放下武器。”她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所有嘈杂，“你看看你身后。”

周明允一愣，下意识地回头。

南安城的北门，不知何时竖起了朝廷的军旗。

那是邱莹莹派出的迂回部队，在昨夜已秘密绕到南安城北面，趁周明允将注意力全部放在南门时，一举控制了北门。

紧接着，城头上也出现了朝廷的旗帜。那些原本属于周明允的守城军，在一夜之间倒戈了。

“允亲王殿下。”邱莹莹的声音带着一丝讥讽，“您的兵，好像不太听您的话了。”

周明允的脸色变得铁青，身体在马上摇摇欲坠。他疯狂地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成了孤家寡人。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周明允，你输了。”慕容清辞策马走上前来，与邱莹莹并肩而立。他凝视着周明允，目光冷峻如霜，“三年前，你毒杀我母亲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

周明允浑身一震，目光从邱莹莹移向慕容清辞，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拿下。”邱莹莹沉声下令。

两翼的朝廷骑兵如潮水般涌上，将周明允及其残部团团围住。周明允还想反抗，可他的亲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扔下了兵器。

胜负已定。

周明允被拖下马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犹如困兽般的咆哮。他挣扎着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盯着邱莹莹。

“邱莹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巧了。”邱莹莹策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我父亲临死前，大概也对你这么说过。”

她勒转马头，扬鞭指向天空。

“收兵！回营！”

金色的鞭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只展翅的金凤，在烽烟散尽的南安城上空，画下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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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邱莹莹坐在南安城原允亲王府的大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

慕容清辞推门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大军已经进城了。城中的叛军残部基本肃清，周明允被押在府衙大牢里，由罗勇亲自看守。”他说。

邱莹莹倒了杯酒，推到慕容清辞面前：“喝一杯吧。庆祝我们赢了。”

慕容清辞端起酒杯，与她的杯子轻轻一碰。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荡。

“敬逝去的人。”邱莹莹说，仰头饮尽。

“敬活着的人。”慕容清辞说，也饮尽了杯中酒。

两人相对无言，坐了很久。殿外偶尔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远处还有零星的哭喊声传来——那是南安城的百姓在庆幸劫后余生。

“我们真的做到了。”邱莹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是的。我们做到了。”慕容清辞覆上她的手，手指温暖而有力。

邱莹莹抬头看他，眼底有泪光闪烁，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笑了，笑得释然，笑得明亮。

“等押送周明允回京之后，我就向陛下请旨，带你回北疆。”她说，“去看看我长大的地方。”

“好。”慕容清辞微笑，“然后呢？”

“然后……”邱莹莹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我们就在北疆住下来。养一群马，生一堆孩子，每天带你骑马、打猎、看星星。”

“女尊世界，生孩子的是我。”慕容清辞笑着纠正她。

邱莹莹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那正好！你负责生，我负责带！咱们分工明确！”

慕容清辞被她笑得脸都红了，低下头去，嘴角却掩不住上扬。

“你呀，嘴上没个正经。”他轻声道。

“我什么时候正经过？”邱莹莹嘻嘻笑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拉他起来，“走，陪我去看看那些被周明允关起来的人。罗勇说，地牢里还关着不少反对他的官员和百姓。”

慕容清辞握住她的手，站了起来。两人的影子在烛光中并肩而行，像两棵根须相连的树，在风中紧紧依偎。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但南安城的上空，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了起来。

像无数双眼睛，温柔地注视着这片终于安宁下来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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