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证据

赵固拿着证据，回了昌邑。

路上走了两天。

他坐在牛车上，把那摞竹简翻来覆去地看。

他在想，怎么把这个东西，递到曹操手里。

直接递？不行。他一个别驾从事，直接告地方豪强，而且这个豪强还是曹操的恩人。传出去，别人会说他赵固不懂事。

先找荀彧。

荀彧是曹操的首席谋士，也是他在曹营里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荀彧看完赵固整理的材料，半天没说话。

他把那摞竹简，一页一页翻完，然后放在案几上，用手指压着。

"赵掾，" 荀彧说，"你知道鲍家是什么人家吗？"

"我知道。" 赵固说，"鲍信将军，对孟德公有大恩。"

"那你还查？"

"查。" 赵固说，"账有问题，就得查。"

荀彧沉默了半天。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他知道赵固说的是对的。鲍家隐匿人口，兼并土地，这是事实。兖州的税，比应该收的少了三成，都是被这些豪强吞了。

但他也知道，鲍家是曹操的恩人。动鲍家，就是打曹操的脸。

现在兖州刚平定，曹操脚跟还没站稳。鲍家是兖州本地最大的豪强。动了鲍家，其他豪强怎么想？他们会不会人心惶惶，集体闹事？

这些，都是问题。

"赵掾，" 荀彧说，"这事…… 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证据报给孟德公。" 赵固说，"让孟德公决定。"

荀彧点了点头。

他知道赵固这是把球踢给曹操了。

让曹操自己选。

是保鲍家，还是按规矩办。

这很聪明。赵固一个外人，把证据摆出来，怎么处理，是曹操的事。处理好了，是曹操英明。处理不好，是曹操念旧情。

他赵固，只是个查账的。

"赵掾，" 荀彧说，"你知道吗？你这一步，走得很险。"

"我知道。" 赵固说。

"鲍家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那你还走？"

"账查出来了，不报，我对不起我的差事。" 赵固说。

荀彧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在曹营这么久，见过的人多了。有会打仗的，有会谋略的，有会拍马屁的。

但像赵固这样，只认账不认人的，不多。

赵固去见曹操。

州牧府的大堂上，曹操坐在案几后面，正在看公文。

赵固进去，行礼，然后把那摞竹简递上去。

"孟德公，这是任城鲍家的账。"

曹操放下笔，接过来。

他一页一页翻。

翻得很慢。

赵固站在下面，不说话。

他知道，这是曹操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好插嘴。

大堂里很静，只有竹简翻动的声音。

过了很久，曹操抬起头。

"赵固。"

"在。"

"这些证据，都是真的？"

"是。" 赵固说，"我查了两遍。田契在县衙有存档，人口是我村村加总算出来的。错不了。"

曹操沉默了半天。

他坐在那里，手指敲着案几。

一下，两下，三下。

赵固听着那声音，心里也在打鼓。

他不知道曹操会怎么说。

"鲍家……" 曹操念叨着。

他想起了鲍信。

鲍信是他的朋友。当初讨董卓，大家都不敢进，鲍信带着兵来帮他。后来打黄巾，鲍信为了救他，战死了。尸体都没找回来，只能用木头刻了个像，下葬。

鲍家对他，有大恩。

但现在，鲍家隐匿人口，兼并土地。

这是事实。

兖州刚打下来，百废待兴。他曹操要养兵，要安民，要跟袁绍、跟吕布抢地盘。钱从哪来？粮从哪来？

从税里来。

现在豪强把地吞了，把人口藏了，税就少了。税少了，他的兵就养不起。兵养不起，他曹操在兖州就站不住。

这些，他都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真要动鲍家，他下不去这个手。

曹操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你先回去。这事，我知道了。"

赵固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知道，曹操需要时间。

他得想清楚。

赵固走出州牧府，站在台阶上。

天已经黑了。昌邑的街上，点起了灯笼。

周虎在旁边等他，手里牵着马。

"赵掾，怎么样？"

"曹操说，他知道了。" 赵固说。

周虎皱了皱眉。

"那…… 会怎么样？"

"不知道。" 赵固说。

他确实不知道。

曹操会保鲍家吗？还是会按规矩办？

他猜不准。

他前世做审计的时候，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查出来老板的朋友有问题，报给老板，老板说 "我知道了"。

然后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老板会找那个朋友 "谈话"，让他把钱吐出来，但人不会动。

这就是现实。

但他知道，他做了他该做的。

他把证据拿出来了。怎么处理，是曹操的事。

他转身走了。

周虎牵着马，跟在后面。

两个人走在昌邑的街上，灯笼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掾，" 周虎说，"你说，孟德公会怎么处理？"

"不知道。" 赵固说，"但不管怎么处理，我们该做的，都做了。"

中平元年六月，赵固以鲍家田契示曹操。操默然，曰："吾知之矣。" 固退，左右皆未知操意。——《旧燕书・赵固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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