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杨一眼

“我姓杨。”那人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

老廖手里的土掉在了地上。

邝六斤的罗盘差点没拿稳，盯着他看了几秒，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你是——”“你……你是杨一眼？”邝六斤的声音都变了调。“那个北派祖师和南派祖师共同的挂名弟子？南北两派真传你一个人全占了？”

“那个‘一眼定乾坤’杨一眼？”老廖的嘴唇都在哆嗦。

“对，就是我。”他吐了口烟圈。“江湖人称‘气死南北两派’的‘杨一眼’。”

邝六斤和老廖虽然是南北两派盗墓祖师爷各自的亲传弟子，但都对这位久闻其名从未谋面的同门大是钦服。原因无他——杨一眼，北派姚玉彬和南派任全忠的挂名弟子，曾经隐姓埋名在潘家园开过店，也是南北两派这二十年最传奇的人物之一。

不是因为他盗了多少大墓，扬名天下——恰恰相反，他总是神秘莫测，独来独往，很少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下墓。他出名是因为一件事：他只需要看一眼，就能判断一座山有没有墓、墓在哪个位置、墓有多大、里面可能有什么。

他是深受南北大派祖师爷青睐的后起之秀，南北两派都叫他“杨一眼”。当年两派祖师爷都诚心要收他做亲传弟子，却都被他拒绝，最后只做了两位祖师爷的挂名弟子。

即便如此，南北两位祖师爷仍然对他倾囊相授，因为此人的天赋极高，能收到这样一位挂名弟子，两位祖师爷都觉脸上有光。师父找徒弟，这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机缘，别人羡慕不来。

但这个人四年前就从潘家园消失了。有人说他被抓了，有人说他金盆洗手了，有人说他死了。谁也没想到，他会出现在这里。

老廖和邝六斤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敬畏，又从敬畏变成了——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老廖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杨一眼面前吹嘘舔土的本事，恨不得把舌头咬下来。邝六斤想起自己刚才还在杨一眼面前显摆罗盘的精度，恨不得把罗盘踩碎。

“杨爷，”老廖抱拳，语气带着十足的恭敬，“我是姚玉彬祖师爷的二弟子廖文才。久仰久仰，您怎么来了？”

邝六斤也一抱拳：“杨爷，我是任全忠祖师爷的大弟子邝六斤。久仰久仰。”

杨一眼摆摆手：“叫什么杨爷？叫我杨哥就行。叫爷把我叫老了，我今年虚岁四十二岁，还没娶媳妇呢。”

邝六斤讪笑道：“那好，您比我俩还小着十来岁，叫您爷太……还是叫哥吧。”老廖点头表示同意。

杨一眼蹲下来，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对廖邝二人道：“你们两个过来，再说说你们前面的问题。”两人连忙过去。

他用树枝点了点那个圈。“邝大师你说的‘潜龙入地’，看的是山脊走向，没错。但你没注意到，这条山脊在三百年前被人工改过。”

邝六斤一愣：“改过？”

“明清时期，市井扩建，在这里采过石料。“杨一眼用树枝在山脊的位置划了一道线。”山脊的北段被削掉了三分之一，原本的格局已经被破坏了，现在的‘潜龙入地’是被破坏的格局。你拿一个被破坏的格局来定位，能找到墓才怪。”

邝六斤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杨一眼又转向老廖：“廖大师说的‘枕山面水’，看的是古河道，也没错。但你忘了一件事——百越大巫师是部落首领，不是中原的藩王。中原藩王讲究‘枕山面水’，但百越的高等级墓葬，从来不按这个规矩来。”

他示意老廖把地图摊在地上，然后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知道我为什么说百越大巫师墓不在这里，而在山下吗？”

“为什么？”邝六斤和老廖同时凑过来。

杨一眼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了西南方向离此约五百米山脚下的一片平地上。

“因为入口在这里。”

邝六斤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差点笑出来：“那片山下平地？连个土包都没有，怎么可能是百越大巫师的墓。”

杨一眼没理他，从包里掏出一张卫星遥感图，叠在地图上面。

“你们看这片平地和山根。”他指着遥感图上几处颜色异常的区域。”土壤湿度、植被分布、地表温度，都和周围不一样。这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夯筑后的结果。”

杜西星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有个问题本想问杨一眼，但听得入神转瞬就忘了。

老廖盯着遥感图看了半天，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回填土？”

“对。”杨一眼点头。“在不知多少年前的古代，有人从山根的平地开始，斜着向下挖了一条长达两百米的甬道，把山体下面掏空了，建完墓之后，把土回填回去，平整种上草。千百年后，地表看起来和周围一模一样，但地下的土质结构和周围不一样。卫星遥感能看到这种差异。”

邝六斤沉默了。

他当了大半辈子南派土夫子，靠的是罗盘、经验和祖传的口诀，从来没用过卫星遥感这种东西。但他不得不承认，杨一眼说的有道理。

“那这座山呢？”老廖问，“我们刚才探的是什么？”

“那是汉代以后的墓，不算什么高规格。”杨一眼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百越大巫师真正的障眼法，是这座山。他在山体里修了一座空墓，骗了所有人。你们刚才挖到的青铜板、青膏泥、五色土和煤精，可能是他的疑冢以及汉代以后的墓葬。”

“空墓？”老廖不甘心：“我们挖到了陶片、青铜板，还挖到了十几米深的膏泥层，那是实打实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空的？”

杨一眼看了他一眼：“你进去看了？”

老廖噎住了。他们只挖到了青铜板，还没有进入墓室。

“我可以告诉你，山体里面确实有墓室。”杨一眼说，“但那不是百越大巫师的墓。那是一座衣冠冢，里面埋的是百越大巫师的衣冠和祭祀用的器物。而且我还告诉你，这样的假墓还不止一座。真正的百越大巫师墓，在整座山体的最下面，从那片平地斜向下挖进了山体下面，加上百米高的山体，深达两百米以上。”

“两百米。”老廖和邝六斤都倒吸一口凉气。

“两百米以上。”杨一眼重复了一遍，“百越大巫师活了一百多岁，他用了至少四十年修自己的墓。四十年的时间，他避开花岗岩的山体，紧挨着山脚，朝东北斜向挖进去，在山体下挖了一个从山顶向下超过两百米深的地下宫殿，完全有可能。”

邝六斤和老廖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他们心里都明白，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这座山高约一百米，就算从半山腰向下打盗洞，非得打一百五十米以上才有可能找到百越大巫师墓。

真要这样，百越大巫师这老小子可真是比猴儿还精，谁也想不到他会搞出这么一出，把自己埋得这么深，加上他还有疑冢，别人没找到他的墓一点不奇怪。

廖、邝二人都服气了。

杜西星见事情有了进展，连忙向杨一眼表示感谢：“倔哥，今天幸亏有你帮助，咱勘探队才能马到功成，等咱们探墓成功，让咱队长作东，给杨爷接风洗尘。”

杨一眼有些奇怪地问：“你们队长是谁？”“正副队长都上厕所去了。”邝福生说。杜西星在人堆里看看没找着人，又回头一瞧，用手一指：“那不就是咱们队长？985毕业的高材生，年轻有为。还有个胖子黄非虎是副队长，还没回来。”

众人一回头，看见一人正向这边快步过来，正是刚解决完三急问题的我。杨一眼瞳孔一缩，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刚走入人群，杜西星向我介绍：“峰子，这是风水大师杨一眼。你们认识一下。”

杨一眼紧盯着我看：“峰……子。”我也紧盯着他：“杨……一眼，不对！你是——”“小峰？是你！”“你是二叔？！”

“小峰”是全家长辈叫我的小名。有时也叫我“峰峰”。

我冲过去紧紧抱住杨一眼，眼泪不禁流了出来：“二叔，我们找得你好苦！这些年你都到哪切了嘛？”杨一眼也流下了热泪：“峰峰，好！好!高兴！高兴！咱们杨家终于团圆了！”

一时间众人都懵了。“什么？杨一眼是你二叔？”“啥？你是杨一眼嘅大伢子？”“怪不得我见杨大师有点面熟。咱队长得挺像我。”我又哭又笑的向大家解释：“我二叔真名可不叫杨一眼，他叫杨倔，倔强的倔。”所有人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二叔自从1994年去北方后，一直在文物界的黑白两道上混。他悟性高，又肯钻研，不但学到了南北盗墓祖师爷的绝技，还闯下了一个“杨一眼”的名头，他的真名却几乎无人知晓。而他开的那间“鼎和轩”用的是他的本名，反而没有人知道他就是杨一眼。

也难怪四年前我去潘家园打听二叔这个人的时候会毫无线索。如果当年我打听杨一眼这个人，十有八九会有结果，就算找不到他，也不至于踪迹全无。

所有人和二叔都见过面，二叔从身上掏出一盒黄金叶，发了一圈烟。我也接过一支烟，学着二叔的样子，点上吸了一口，引来一阵咳嗽。

等胖子上完厕所回来的时候，二叔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抽烟。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照出一张略带风霜的脸，周围一堆人，脸上都带着恭谨之色。

胖子见大家都围着二叔，而对方的神态气场，像是勘探队的老领导，但他却从来没见过，有点发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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