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逆流

开出不到半小时，陈默就意识到自己犯了错。

距离纸条上的坐标还有六十多公里，镇子往东，柏油路直接断掉，换成被履带反复碾轧的沙土路。路面坑洼连片，车速提不上来，油耗却居高不下。

他快速心算一遍，现在掉头回因萨拉赫加油，来回要多跑八十公里，油箱撑不住。只能继续往前，抵达坐标点之后再想办法解决燃油。

他把车速压到四十，尽量让发动机维持在最省油的区间。

凌晨两点出头，他看见了第一辆车。

一辆皮卡歪在路边，右前轮爆胎，车头狠狠撞在树干上，驾驶室车门敞开，车里空无一人。车斗扔着两个空弹匣，还有一件沾血衬衫。陈默把车停在十米开外，没有熄火，推门下车。

血腥味飘在空气里 ，他绕皮卡走一圈，地面脚印杂乱，至少五六个人来过。一道拖拽痕迹从驾驶室延伸到路边，一路向北。北边是毫无遮挡的开阔地带，这群人撤离得十分仓促狼狈。

他蹲下身，盯着地上的弹壳，7.62毫米口径，和口袋里那枚一致。但新旧对不上，这些弹壳铜壳氧化发绿，在沙土里躺了很久。他捡起一枚凑到鼻尖，火药残留几乎散尽。

这里发生过交火，或许几天前，也可能几周前，和油田那场袭击不是同一批人。

陈默起身回到车上，继续向东行驶。

油表又往下掉了一小格，他低声骂了一句。脑子里重新核算距离与油耗，再把车速降到三十。发动机低沉嗡鸣，在空旷荒漠夜里传出去很远。

又开十几公里，一股烟味钻进鼻腔，不是篝火那种带草木气息的烟，是橡胶、塑料灼烧的呛人臭味。他关掉车灯，借着夜色缓慢滑行一段，熄火。

前方三百米左右，一片建筑轮廓显现，看模样是矿业公司营地，几排活动板房，外围拉着铁丝网。其中一栋板房还在闷烧，明火已经微弱，只剩暗红炭光在黑暗里忽明忽暗，整座营地没有一盏灯。

陈默下车，手里端紧枪，刚迈出两步，他立刻停住，侧耳静听。四下死寂，连虫鸣都消失了。

他翻过铁丝网进入营地，到处都有被搜掠的痕迹，板房门全被踹开，文件柜翻倒在地，抽屉尽数扯出，纸张散落一地。他随手捡起一张，是矿石运输单据。翻到第三张，动作顿住。

这是一份安保合同，甲方矿业公司，乙方叫“萨赫勒安全咨询”。合同上两枚印章，其中一枚他认得。三年前伊拉克，军械补给箱上，就是这个标记——圆圈内套着三角形。

他折好合同收进口袋，继续往营地深处走。

最里面一排板房烧毁最严重，屋顶塌落，墙板扭曲焦黑，刺鼻热浪扑面而来。他绕开废墟，在后方看见一排烧成铁架的废弃车辆，一共三辆越野车。其中一扇车门还立着，上面喷涂一串数字，字迹粗糙，临时写上去的。

凑近细看，数字：27.5。

这个数字他不认识，但标记方式很熟悉。雇佣兵内部标记车辆的习惯，大概率代表小队编号，可能是27小队第五台车，也有别的含义。

他把数字牢牢记在脑子里，转身原路返回。走到铁丝网豁口，新的气味飘过来。不是焦糊味，是新鲜柴油味，从东边飘来。

他停下脚步，东边，就是纸条坐标的方向，只剩不到十公里。

柴油味越来越浓，紧跟着传来引擎声。低沉平稳，是大型柴油机，不是皮卡，是重型卡车，而且不止一辆。他蹲下身，耳朵贴向沙土，持续的震动从地下传来。一支车队，正朝着这边驶来。

陈默快速评估局势，营地里没有可靠掩体，铁丝网挡不住枪弹。身后是烧毁板房，东面是驶来的车队。唯一出路向南，绕开营地，等车队通过。

他猫腰冲出铁丝网，向南绕行近两百米，趴在一处浅坑内。车队从他北侧驶过，车灯把整片营地照得透亮。他默默清点：五辆卡车，两台越野车，军用涂装，无任何标识。越野车车顶架设机枪，枪手身穿深色作战服，头戴头盔。不是叛军，叛军配备不起这种装备。

车队在营地短暂停靠，几人下车巡查一圈，很快回到车上，继续向西，朝着因萨拉赫的方向行进。

陈默趴在坑里没有动，等着车队走远，也梳理整件事的脉络。

这群人在搜寻东西，和他一样，目标都是坐标附近。油田遇袭、皮埃尔遭出卖、那张坐标纸条、被洗劫焚毁的营地，所有线索全部指向同一个地点。东边十公里洼地，藏着能引得多方争抢的东西。

等到引擎声响彻底消散，他爬起来拍掉身上沙土，回到车上点火。油表指针已经贴住红线。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向前，到坐标点再说。

车子又开十分钟，路面彻底消失，前方是一片缓坡，满地碎石，车轮不停打滑。陈默下车，决定徒步前进。随身带上全部装备：两把枪，六个弹匣，匕首，水壶，半包压缩饼干。他在车门做下记号，万一之后能折返。关好车门锁死，徒步向东。

走了不到一公里，天边泛起灰蒙微光。晨光从地平线慢慢渗出来，整片荒漠蒙上一层怪异的灰粉色。他站在坡顶往下望，坡底是一处洼地，洼地中间有一口井。

井口不大，石块垒起一圈井沿。旁边搭着简易棚子，四根木柱撑起铁皮顶。棚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面朝东方，盘腿而坐，背对陈默。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袍，头上缠着同色头巾。面前摆着铜壶与杯子，正在烧水。

陈默举枪瞄准对方后脑勺，却没有扣扳机。井沿石头上，放着一枚7.62毫米弹壳，和他口袋里那枚一模一样。

那人头都没转，语气平静，像是遇见老友闲聊：“水快开了。你从西边走了一整夜，先喝杯茶。”

陈默没有放下枪，手指从扳机上松开。他一步步往下走，碎石踩出细碎声响，停在距离对方五步远的位置。

那人提起铜壶往杯中倒水，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像一缕细烟。

“你是谁？”陈默开口。

那人终于转头，一张极其普通的面孔，五十岁上下，花白胡须，双眼亮得和年纪不符。他看向陈默，淡淡一笑。

“我，就是写下这组坐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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