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递纸条

林副主任把陈凡叫进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陈凡，镇供销社赵主任今天把我叫去，给我看了几张照片。”他把信封往桌上一倒，掉出来五六张黑白照片，拍的全是陈凡站在柜台后头，手往王胖子手里塞纸条的动作。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歪歪斜斜，明显是躲在货架后头拿傻瓜机按的。

“赵主任说，有人举报你‘利用柜台之便，给自家冰棍摊子拉客户、递条子、搞私相授受’。”林副主任拿手指头敲了敲照片，“你咋解释？”

陈凡把照片一张张捡起来看了。拍照的人手不稳，有的糊了，有的只拍到半截胳膊。但有一张拍得挺清楚——他手里攥着张纸条，王胖子伸手来接，底下柜台里还搁着账本。

“林叔，这纸条是递了。但您看看纸条上写的啥。”陈凡从兜里摸出张同样的纸条递过去，“就这玩意儿。我每天让胖子跑学校之前，写个条子告诉他哪个学校几点放学、哪条路近、哪个村今天赶集人多。跟供销社的买卖一点关系没有。”

林副主任接过去看了一眼，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李家洼今儿下午三点放学，比平时早一个钟头。王庄明天有集，多带二十根。刘圩小学门口那棵枣树底下摆，别堵路。”

“这他妈算哪门子拉客户？”林副主任把纸条往桌上一拍，“赵主任说你还从柜台里拿东西给王胖子。”

“拿了一根冰棍。我自个儿花钱买的，柜台上记了账。您翻销售本，某月某日‘陈凡购冰棍一根，三分’，底下我签了字。”

林副主任真去翻了销售本，翻到那页看了两眼，脸色缓了缓，但马上又沉回去：“赵主任那边不好交代。他说照片是陈大强拍的，陈大强是供销社搬运工，检举‘内部人员违规’属于正常反映情况。赵主任让我‘严肃处理’。”

“林叔，陈大强拍这照片的时候，他在哪儿？”

“他还能在哪儿？仓库后头呗。”

“仓库后头拍不到柜台正面。您看这照片角度，是从货架侧面拍的。货架侧面那个位置，只有站柜台的人够得着。”

林副主任拿照片看了两遍，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你是说，陈大强站到柜台后头去了？”

“他不但站了，还拿傻瓜机拍了我好几天。林叔，搬运工能进柜台吗？不能。他进柜台拍照片，本身就违规。拿违规弄来的东西举报我，赵主任那边说得过去？”

林副主任没说话，拿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半天，最后把照片收进信封：“行。我去找赵主任。但你得把话说清楚——你跟王胖子之间除了冰棍生意，有没有别的来往？”

“有。他帮我跑腿进货、盯着冰棍摊子，我给他供货、分利润。但这事跟供销社没关系。冰棍摊子是俺俩自个儿的买卖，本钱我出，他跑腿。供销社的柜台、货物、客户，我一样没动过。”

“赵主任要是让你把冰棍摊子关了？”

“他管不着。冰棍摊子不在供销社编制里，不在营业范围内，不进供销社的账。赵主任管得着供销社的人，管不着社员的家属买卖。胖子又不是供销社的人。”

林副主任琢磨了一会儿，把信封揣兜里：“你回去写个情况说明，把递纸条的事、买冰棍的事、陈大强进柜台拍照的事全写清楚。明天我带着说明和销售本去找赵主任。”

陈凡应下来，当天晚上在宿舍写了满满两页纸。写完了又翻了一遍，把“陈大强擅自进入柜台区域”那条又加了两句细节——货架侧面那个位置平时搁着待处理的破纸箱子，陈大强把纸箱子挪开了才站进去拍的照。他让王胖子去找那几个破箱子，果然在仓库后头墙角搁着，挪动痕迹还在。

第二天林副主任带着材料去了镇供销社。陈凡在柜台后头站了一上午，卖了四箱肥皂、两打毛巾，还帮刘老栓挑了个暖水瓶。中午林副主任回来了，进门把帽子往桌上一扔，脸上带着点笑意：“赵主任说‘情况说明写得很清楚，照片的事不再追究’。但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下回再有人举报，不管真假，先停职再说’。”

“陈大强呢？”

“赵主任把他叫去问了两句。陈大强说‘我寻思柜台后头能看见货，就站过去看了看’。赵主任说‘搬运工看货去仓库，别往柜台凑’。让他写了个检查，这事就算了了。”

陈凡心里清楚，赵主任这是各打五十大板。陈大强违规进柜台的事轻轻放下，他的举报也没伤着陈凡分毫，但赵主任话里话外偏着陈大强，说明陈德贵在镇里那条路子还在。这回没得逞，下回还得生幺蛾子。

陈大强从赵主任那儿回来之后老实了几天，老老实实搬货码货，再没往柜台前头凑。陈凡以为他消停了，结果一个礼拜之后，林婉来找他，手里攥着张纸条。

“陈凡，你让胖子去刘圩小学门口摆摊，是不是跟他说‘摆枣树东边别摆西边’？”

“说了。东边下课的小孩路过，西边是老师宿舍，没人。”

“那陈大强咋知道的？”

陈凡接过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是陈凡的笔迹：“刘圩小学，枣树东边，三点半。”底下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已抄送陈大强。”

“这纸条哪来的？”

“王胖子让我带给你的。他说今早陈大强拿这张纸条去找他，说‘凡哥让我告诉你，明儿刘圩小学别去了，枣树东边修路呢’。胖子信了，没去。结果刘圩小学门口就陈大强一个人摆了摊。”

陈凡把纸条攥手里，牙关紧了紧。他递纸条给王胖子的时候都是当面递，从没托人转过。陈大强手里这张纸条，要么是他偷的，要么是王胖子那边有人漏了消息。

“胖子人呢？”

“在仓库后头点货呢。他说他也不知道纸条咋到陈大强手里的。”

陈凡去找王胖子问了一遍。王胖子拍着胸脯说纸条他看完就揣兜里了，没给别人看过。陈凡让他把兜翻出来，兜里除了那张纸条的碎纸片，还有两颗瓜子壳、一根橡皮筋。纸条碎片的断口是齐的，不是撕的，是拿刀片裁的。

“胖子，你兜里的纸条谁动过？”

“没人动啊……哦对了，前天下午我脱了褂子挂仓库后头墙钉上，去前头搬货。褂子挂那儿得有两个钟头。”

“仓库后头谁当班？”

“陈大强。”

陈凡把事捋清楚了：陈大强趁王胖子脱褂子搬货的功夫，从兜里把纸条摸出来，拿刀片裁下半截，留了自己用。这人不光抢生意，还偷东西。

陈凡当天没吱声，先去找了林副主任，把事说了。林副主任听完拿手指头点了点桌子：“你想咋办？”

“林叔，陈大强上回进柜台拍照，这回偷胖子兜里的纸条，两件事加起来够不够开除？”

“开除得赵主任点头。陈德贵在镇里有人，赵主任不一定愿意开这个口。”

“那咱就不让赵主任开口。”陈凡往前坐了坐，“陈大强偷纸条这事，我有人证——胖子的褂子挂仓库后头，隔壁农机站的老周头那天来借扫帚，看见陈大强在王胖子褂子跟前翻东西。老周头跟陈德贵没交情，跟咱也没交情，他嘴里说出来的话，赵主任信。”

林副主任琢磨了一会儿，笑了一声：“你小子，连隔壁农机站的老周头都打听过了？”

“我让胖子去问的。老周头说他‘看见陈大强在那褂子兜里掏东西’，原话，一个字没改。”

“行。我明天找赵主任。这回不把陈大强弄走，我跟他姓。”

林副主任带着老周头的证词去找赵主任，赵主任看完沉默了半天，说了句“老林，你先回去，我考虑考虑”。林副主任前脚走，陈德贵后脚就进了赵主任办公室，待了半个钟头才出来。第二天赵主任把林副主任叫去，说“陈大强的事先放一放，眼下有更急的——县社要办全县供销系统业务大比武，每个镇出两个人，一个正式工一个临时工。你们镇报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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