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地下的阵

夜里十点，城北旧工业园区。

时晞未没走正门。

第三只五阶趴在三号厂房里，十根骨刺把破顶棚撑得吱呀作响。地面上的阵纹从厂房门口往外爬，暗红色的光一明一暗，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水痕，爬了足有十几米。

探子说的没错，阵纹在往外铺。

她蹲在园区外围的配电房顶上看了十分钟。

第三只比前两只安静得多。不吼，不转圈，趴在厂房正中间一动不动，只有骨刺上的阵纹在缓缓运转。地面上那些阵纹从它爪子底下往外延伸，每延伸一寸，骨刺上的光就暗一分，像在把能量从身上倒出去。

“它在往地下灌灵。”

时晞未扭头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陆琛。

“你上次摸到的那种单向流，这回能摸到具体位置吗？”

陆琛把手掌贴在配电房的水泥台面上，闭着眼摸了十几秒。

“比上次猛多了。从厂房正中间往下灌，地下大概五六米深的地方有个汇聚点，所有灵力都往那儿流。”

“汇聚点上面有什么？”

“空的。厂房正下方好像有个地下室，阵纹没铺到那儿，但灵力全灌进去了。”

时晞未站起来。

“你退到两个街区外。告诉赵铁山的人，把外围封死，别让任何东西跑出去。”

“你呢？”

“我下去看看。”

陆琛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抱着记录本跑了。

时晞未没急着进厂房。

她先绕着园区走了一圈，把地面上阵纹的走向看清楚了。阵纹从厂房正门出来，往东、南、西三个方向各延伸了十几米，每条阵纹的末端都连着一个拳头大的暗红色节点。

三个节点，一个主阵基。

她蹲下来，用折叠刀尖挑了一下其中一个节点。

刀尖刚碰到节点表面，一股灵力反冲顺着刀身弹上来，震得她虎口发麻。

“还会反击。”

时晞未收回刀，想了想，没从正门进。

她绕到厂房背面，从一扇破了的通风窗翻进去，落地的时候踩在一堆碎砖上，声音不大，但厂房正中间那只五阶猛地抬起了头。

十根骨刺上的阵纹同时亮了一瞬。

它没扑过来。

时晞未站在通风窗下面，跟它隔了十几米，对视了两秒。

这只五阶的眼珠子跟前两只不一样。前两只是浑浊的、兽性的，见人就扑。这只眼珠里有一层暗红色的光，不闪，稳稳地亮着，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盏灯。

“有主了。”

时晞未握着刀，没动。

五阶变异兽也没动。

然后它慢慢转了个身，把背脊对着她，继续趴了回去。十根骨刺上的阵纹重新暗下去，地面上的阵纹继续往外爬。

它不攻击她。

“你只管铺你的阵，不管谁进来？”

时晞未没再管它，绕开地面上的阵纹，贴着厂房墙根往正中间走。

厂房正中间是一块焊死的铁板，两米见方，上面压着几台报废的冲压机。她蹲下来摸了摸铁板边缘，找到一条细缝，灵力探进去，感觉到底下是空的。

铁板没锁，只是压了重物。

她把折叠刀插进缝里撬了两下，铁板松动，露出一个往下走的铁梯。梯子锈得厉害，但横杆没断。

时晞未没犹豫，顺着梯子下了。

地下室不大，大概一个教室的面积。四面墙和地面全是水泥，但水泥表面刻满了阵纹。跟上面那些粗糙的阵纹不同，这里的阵纹规整得多，有主有辅，层级分明，中间是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圆形阵盘，阵盘正中放着一块拳头大的暗红色晶体。

晶体周围插着八根铜管，铜管另一端接着各种乱七八糟的废料——拆下来的电机转子、变压器的铁芯、半截汽车传动轴。

时晞未蹲下来看了一圈，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实。

“用工业废料当灵力导管。”

铜管、铁芯、转子。全是导电材料。布阵的人把物理上的导电思路直接搬到了灵力上，用铜管代替灵脉，用转子代替法器，用废料代替灵石。

土得掉渣，但能用。

她伸手去碰那块暗红晶体，指尖刚靠近，晶体表面突然亮了一下，一道灵力从晶体里弹出来，直冲她面门。

时晞未侧头避开，那道灵力擦着她耳朵飞过去，打在后面的水泥墙上，打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脾气还挺大。”

她没再用手碰，改用灵力探。

灵力渗入晶体表面，里面的结构比她想的复杂得多。这是一块被强行压缩过的阵核，里面存着海量的灵力，而且还在不断接收上面那只五阶灌下来的能量。

阵核背面刻着字。

时晞未把晶体翻过来，凑近了看。

这次不止一个字。

密密麻麻刻了一圈。

“城南……三十七……归位……”

后面还有一截，但字迹潦草得认不清，像是刻到一半被人打断了。

时晞未盯着“归位”两个字看了好几秒。

晶核背面那个“归”字，和这里的“归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刻法、力度、收笔外泄的毛病，一模一样。

“归位。把什么归位？”

她还没想明白，头顶传来一声闷响。

五阶变异兽的吼声从头顶灌下来，整个地下室都在震。紧接着是枪声，密集的枪声，从厂房外面打进来。

赵铁山的人在外面开火了。

时晞未把暗红晶体从阵盘上抠下来，塞进口袋，转身就往梯子上爬。

爬了两级，她停住了。

阵核被抠走之后，地面上的阵纹突然失去了源头，暗红色的光开始急速闪烁。上面那只五阶的十根骨刺也跟着闪，频率越来越快，像要炸。

“操。”

时晞未三步并两步蹿上梯子，推开铁板翻出来。

厂房里，那只五阶已经站起来了。十根骨刺上的阵纹乱成一团，灵力流失控，往四面八方乱窜。它开始发疯，一头撞在厂房的承重墙上，墙裂了，顶棚哗啦啦往下掉。

时晞未没往正门跑。

她朝通风窗方向冲，跑了两步又折回来，绕到五阶侧面，在它撞上第二面墙之前，一刀捅进它后颈的骨缝里。

这一刀没留余地。

筑基的灵力顺着刀身灌进去，直接搅碎了它脑干。

五阶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十根骨刺上的阵纹同时熄灭。

时晞未拔出刀，翻出通风窗，落地的时候厂房顶棚正好塌了，整个三号厂房轰的一声闷下去，烟尘窜起来十几米高。

赵铁山从废墟后面跑过来，脸上全是灰。

“你没事吧？我们听见里面响，以为——”

“没事。”

时晞未拍了拍身上的灰，从口袋里把那块暗红晶体掏出来。

“你看这个。”

赵铁山接过去看了一眼，没看懂。

“什么东西？”

“阵核。上面那只五阶只是个幌子，真正在铺阵的是这个东西。有人在地下室里布了个阵盘，用五阶当能量源，往阵核里灌灵。”

她指了指晶体背面。

“上面刻了字。‘城南三十七，归位’。”

赵铁山脸色变了。

“城南三十七？”

“对。我查过你的登记表，城南收容点破的那天，登记在册的幸存者正好是三十七人。”

赵铁山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有人在数人头？”

“不止数人头。他把幸存者往城北赶，用变异兽当能量源，把灵力灌进阵核里。三十七个人，对应三十七个阵核，或者三十七个节点，我还没搞清楚。但有一点能确定——”

时晞未把晶体收起来。

“这人知道安全区的每一次行动。我今晚来打第三只，只有你和你的手下知道。我进地下室不到二十分钟，外面就有人开枪。”

赵铁山眼神沉了下去。

“你在怀疑我的人？”

“我在怀疑所有人。你的手下、孙主任的行政处、管理委员会，每一个知道今晚行动的人。”

时晞未往园区外面走。

“回去查你的内鬼。我回去查阵核。”

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赵铁山。

“还有一件事。第三只五阶是我杀的，但它只是个幌子。真的那个东西，已经被人从地下室挖走了。”

“什么意思？”

“阵盘上除了这块阵核，还有八根铜管。我上来的时候铜管还在，但现在——”

她朝塌了的厂房扬了扬下巴。

“你挖开看看，铜管里刻的什么。”

赵铁山站在原地，脸色越来越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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