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警讯

咸丰十年六月，坏消息像夏天第一声雷，一个接一个砸下来。

先是英法联军二百余艘船到大沽口外，接着是北塘失守——北塘没有炮台，僧格林沁把兵都摆在大沽，后路空着，洋人从北塘一上岸，大沽的炮台就成了背腹受敌。六月二十六，大沽陷。七月初，天津陷。

七月中，六百里加急到了太原：着各省督抚派兵入卫。

曲沃的县衙里，那几天灯没有熄过。

第一个乱处，是兵部。各省勤王的诏书六月底就该发出，直隶、山东、河南的兵七月就该动——可兵部的火票在半路压了十三天。为什么压？后来才知道，兵部一位侍郎的外放述职还没批下来，他怕人走了折子没人递，就把一摞火票压在自己案头，一天批一张。十三天，够洋人从大沽走到天津。

第二个乱处，是户部。山西奉旨解银十万两，藩司拨了八万，到府里剩六万，到县里剩四万二，层层剥下来，最后落到营里的，是一万八千两，还带着一句“余俟后解”。

第三个乱处，是人心。

省城里的官场在议论“夷人膝盖不能打弯，一倒就起不来”；府学里的教谕在讲“斋戒修省，夷患自平”；城隍庙里的香火比往年旺了三倍，求的是“洋人船翻”。乡下传得更邪：说洋人挖小孩子的眼睛炼银子，说洋人的炮是妖法，要用黑狗血破，说只要家家门上贴一张“姜太公在此”，洋炮就打不响。

曲沃城里的团练总局，一天来了三拨人。一拨是绅士，问“团练要不要加捐”；一拨是里正，问“壮丁调不调”；一拨是百姓，问“洋人来了往哪里躲”。

李元宏一拨一拨地见，一拨一拨地答。答完了，他叫庄师爷把县里的家底摊出来。

“抬枪三十七杆，能用的十九。”他一项一项念，“鸟枪一百二十四杆，能用的七十一。劈山炮六门，三门炮膛有裂纹。火药八百斤，硝是土硝，硫磺掺沙，打出去冒黑烟，射程只有一半。刀矛一千二百件，一半是铁匠铺新打的，钢口不匀。”

老庄的笔停在纸上。

“东翁，这账……”

“这账不好看。”李元宏说，“可它是真账。你把这一份抄一份，送藩司，送府里，一个字不许改。他们爱看不看。”

“送上去，人家说您夸大事体。”

“夸大的不是我，是这三十七杆抬枪。”他说，“老庄，我在曲沃做了十几年官，头一回觉得，账上的数目不够用了。”

那几天，他把晋字营的册子重新核了一遍。

三千人，实到两千六百四十，缺额三百六十——缺的这三百六十，有的是逃了，有的是病，有的是“名字在册，人不在营”，那是各乡里正报上来的空额，吃一份饷。这一层他早就知道，历年都是这么糊过去的，可这一回他把笔一搁，说了一句：“补。”

“补不上。”营官说，“补了，饷从哪来？”

“从我的养廉里出。”他说，“先补三百，其余的，两个月内补足。补不上，把空额的名字划了，实打实报上去。”

营官愣了：“大人，报了实数，上头要骂的。”

“骂就骂。”李元宏说，“骂一顿，总比在阵上少三百人强。”

那一个月，他把县里的铁场、炭窑、药局全数盘了一遍。铁场的存铁七万斤，能打抬枪一百二十杆；炭窑一个月出炭三万斤，够二十座炉子烧；药局的硝不够，他让人去解州、运城收，收来的硝自己熬，熬出来的成药他亲自验——验的法子很笨，取一钱药放在纸上烧，看烧完的纸有没有黄痕，有黄痕就是掺了盐。

验到第七批，他把药局的司事叫来，当着众人的面，把那一包药倒在院子里。

“这一批，掺了三成盐。”

司事跪下，磕头，说是“上头拨下来的硝本来就是潮的”。

“上头拨的潮，你收的时候就该说。”李元宏说，“你不说，是想着反正打不到你头上。可这药是要装进枪里的，枪是要给人拿的，人是要上阵的。”

他让人把司事革了，追赔，赔不出的记在账上，从他家的地租里逐年扣。

老庄在边上看着，等人都走了，小声说了一句：“东翁，您这一手，得罪人。”

“早得罪了。”李元宏说，“从咸丰三年查仓那天起，就有人等着看我什么时候倒。”

七月末，藩司的调令到了：晋字营抽调三千人，克日北上，归钦差大臣胜保节制。

那天夜里，他把营官、队官、匠作头目都叫到议事厅。

“这一回北上，我带两千四。”他说，“留下一营守土，交杨得山的师弟带。器械带走六成，抬枪六百杆，劈山车炮十六门，骡马八百匹。剩下的留给守土的。”

孟匠头站起来：“大人，匠作队跟不跟？”

“跟。”李元宏说，“你带二十个最好的，炉子、砧子、风箱都带上。阵上枪坏了，得有人修。”

“那铁场的活儿呢？”

“停。”他说，“铁场停三个月，工钱照发。”

孟匠头愣了一下，慢慢坐下，嘴里嘟囔：“停三个月，一年就白干了。”

“白干不了。”李元宏说，“你打的那些枪，这回要替你说话。”

散了会，杨得山留下来。他这一年二十六，个头不高，肩膀很宽，站在灯下像一块铁。

“大人，”他说，“这回打的是洋人？”

“是。”

“洋人什么打法？”

“不知道。”李元宏说，“邸报上说的都是好话，说洋人腿不能弯，说洋炮不响。我不信。我这回带你们去，是拿眼睛去看的——看见什么，记下来，回来照着改。打输了不要紧，要紧的是别白输。”

杨得山点头，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大人，我娘还在获鹿。”

“获鹿？”

“直隶获鹿。”他说，“我十年前逃荒到的晋，我娘留在家里，说走不动。”

李元宏沉默了一下。

“这回走直隶，从获鹿过。”他说，“你回去看看。”

“军令在身。”

“我给你一天假。”李元宏说，“看完就回来。你娘要是愿意，接她到山西来。”

杨得山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她不肯。她说死也要死在自家地里。”

“那就多给她留些银子。”李元宏说，“从我的养廉里支。”

杨得山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跪下去磕了个头。磕得很重，额头在青砖上碰出一声闷响。

“起来。”李元宏说，“军里不兴这个。”

“这不是军里的。”杨得山站起来，眼睛红着，“这是获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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