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那天是八月初三,天没亮。
三千人,实走两千四百,抬枪六百杆,劈山车炮十六门,骡马八百匹。队伍从南门出,走的正是咸丰三年太平军围城时的那条街。
街上又跪了一街的人。
和七年前一模一样:门板卸下来当案子,摆着香烛、清水、几枚铜钱;老头老太太跪在门檐下磕头;有人在往兵的手里塞煮鸡蛋,塞干粮,塞鞋。有个卖豆腐的老汉端着一板豆腐站在道边,见一个兵过来就切一块,切到最后一块,刀都没放下就跪下了。
七年前那一回,李元宏下马扶人,扶了一路,说了无数句“起来”。
这一回他没有下马。
不是不想下,是下不了——一万人看着,他一下马,队伍就乱,队伍一乱,出城就要到晌午。
他只做了一件事:走到街心,勒住马,朝四面拱手,说了一句:“都回去。城有人守。”
人群让开一条道。
出了南门,上了官道,日头出来了。八月的日头毒,走了十里,兵们的衣裳就湿透了。李元宏在马上回头看,城头上的旗还看得见。他忽然想起咸丰三年八月,城头上那面旗被炮打掉了三回,林刚爬上去挂了三回。
他把马勒了一下,又放开了。
行军第一天,队伍走了四十里,宿在翼城。
第二天,问题就来了。
先是水。八月旱,沿路的井有的干了,有的水苦。一千多人、八百匹骡马,一天要喝多少水,没人算过。头一天在翼城,营里的伙夫把村里的一口井打干了,村里人不让,两边吵起来,差点动手。
李元宏把粮队的队官叫来:“从今天起,每到一地,先派人看水。井要编号,一天取多少,跟村里立字据,取了的水按桶给钱。骡马饮水在下游,人在上游。”
“给钱?水还要给钱?”
“水不要钱,可人家的桶、人家的绳子、人家的工夫要钱。”他说,“一桶两文,不算多。真到了没水的村子,就买,买不到就绕。”
第二个问题,是鞋。
走了三天,有八十几个兵脚上起了泡,二十几个的鞋底磨穿了。山西的布鞋底薄,走石子路三天就烂。李元宏让粮队沿路收布,收麻绳,晚上宿营时让各队自己纳鞋底——他会纳,蹲在营里教,教得一群兵直笑。
“大人还会这个?”
“穷书生出身,什么不会。”他说,“鞋是兵的半条命。鞋烂了,人就走不动;人走不动,队伍就拖成一条线;一条线,就让人一段一段地吃。”
第三个问题,最要命:饷。
藩司答应的饷,出省的时候只到了四成,剩下的说“到直隶再解”。李元宏把四成饷按人头分下去,每人先发一个月的,剩下的记在册上,写明“欠饷若干,战后补”。他把册子给每个队的队官各抄一份,让他们念给兵听。
“欠的饷,一定给。”他站在粮车上说,“给不出的,我从家里拿。我家有一处院子,两亩地,还有一架织机。”
底下有人笑。
笑完了,有个老兵喊了一句:“大人,我们信您。可您得活着回来,您不回来,谁给我们发饷?”
“说得好。”李元宏说,“所以我得活着。”
出山西,入直隶,第一站是获鹿。
获鹿县的县令接得风光大驾,酒席摆了六桌,鸡鸭鱼肉俱全。李元宏没动筷子,只喝了一碗粥。
饭后,县令单独请他到后堂,拱手寒暄了半天,从袖子里慢慢掏出一张单子:“李大人,贵军三千人过境,供支有例。草料、柴薪、夫役,按直隶章程,例银三百两。”
李元宏看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
“三百两。”他说,“我县一年的养廉是八十两。”
县令笑了笑,把单子往前推了推:“这是章程,不是我要的。”
“什么章程?”
“直隶的章程。”县令说,“大人从山西来,不知道这边的情形。这两年兵差多,县里垫不起,只好向过境的兵要。大人若不给,下头的人就办不了差,办不了差,草料就备不齐。”
“备不齐就不备。”李元宏把单子推回去,“我的兵自己带草料。”
县令的脸沉了下来:“李大人,你这是不给面子。”
“面子给不起。”李元宏说,“三百两,是我三千人半个月的饷。给了你,我拿什么给他们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不过我记下了。三百两,直隶章程。将来要是有人问我,京师为什么守不住,我就说——守不守得住,不在通州,在获鹿县衙的一张单子上。”
那天下午,营里的草料果然没备齐。李元宏让粮队去乡下买,买了两个时辰,买回来一堆发霉的谷草。杨得山气得要砸衙门,被拦住了。
“记着。”李元宏说,“不是记恨,是记账。”
杨得山在这一天回了一趟家。获鹿城西的一个村子,土墙,两间房,院子里一棵枣树。他娘坐在门槛上,眼睛已经看不太清了,摸着他的脸,摸了半天。
“走的时候你十六。”她说,“如今多大了?”
“二十六。”
“娶媳妇了没有?”
“没有。”
老太太不说话了,摸他的手,摸到他手上的茧,又摸他的胳膊,摸到一道旧疤。
“疼不疼?”
“不疼了。”
他给娘留了二十两银子,是李元宏给的,还有自己攒的八两。他把银子塞在炕席底下,说了一句:“娘,我打完这一仗就回来。”
老太太点点头,说:“回来就好。”
他出门的时候,老太太还坐在门槛上。他没敢回头。
队伍过了正定,往北走,路上的景象一天比一天坏。
先是逃难的人。推车的、挑担的、背着孩子的,一拨一拨往南走,脸上都是一个样子:眼睛看着地,谁也不看谁。有个妇人抱着孩子坐在路边,孩子哭着要水,妇人把水囊摇了摇,空的。李元宏让粮队给了她一壶水,她接了,没道谢,也没抬头。
再是溃兵。从北边下来的散兵,几十个一股,衣裳破烂,枪也丢了,看见队伍就绕。有一回遇上三十几个,领头的是个把总,见了李元宏的旗就跪下了,说“大沽败了,咱们是从塘沽跑出来的,跑了二十天”。
“洋人什么样?”李元宏问。
把总愣了半天,说:“看不清。乌泱泱的,炮一响,一片一片地倒。咱们的炮打出去,落在人家阵里,人家不倒。”
“为什么打不倒?”
“不知道。”把总说,“有人说洋人穿了铁甲。”
李元宏回头看了杨得山一眼。
那天夜里,他让庄师爷把把总的话记下来,记在操典的空白页上:“八月十二,塘沽溃兵言:洋炮齐发,我阵一片倒;我炮落敌阵,敌不倒。原因不详。”
写完,他在底下添了一行:“此条须查。若系铁甲,抬枪须加药;若系队形,我须改阵。”
八月二十,队伍到了定福庄,扎营。
定福庄在通州城南十二里,离八里桥十八里。营盘扎在一片高地上,背后是一条河,前头是一片开阔地,左右两翼是别省的兵。
扎营的第一天,李元宏就发现不对。
左翼是山东的兵,两千人,营盘扎得稀稀拉拉;右翼是河南的兵,一千五百人,营门朝着北,背对着八里桥;中军是僧格林沁的蒙古马队,一万三千骑,扎在八里桥后头,营帐连绵,马匹嘶鸣,看上去威风得很。
三支兵,三个令。
李元宏把营盘扎成了一个“品”字:前营据壕,后营护粮,左右各一队抬枪,炮队居中。壕挖了五尺深,壕前撒了铁蒺藜,壕后堆了土袋。
挖壕的时候,山东的兵过来看,看了半天,一个把总问:“你们山西的兵,怎么跟做贼似的挖坑?”
“挖坑能活命。”杨得山说。
“挖坑是怯。”把总说,“打仗要往前冲。”
“冲完了呢?”
把总没答上来。
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壕里积了水。兵们蹲在壕里舀水,舀了半夜。杨得山在壕沿上坐着,骂了一句:“这仗,还没打就先泡了。”
李元宏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杨得山,你怕不怕?”
“怕。”杨得山说,“可我怕的不是洋人。”
“怕什么?”
“怕咱们自己人。”他说,“大人,您看这三支兵,三个令,谁也不听谁的。真打起来,咱们这一边,先乱的是自己。”
李元宏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咱们只做一件事——守好自己这一段。别人跑,咱们不跑;别人乱,咱们不乱。守住了这一段,就守住了一个样子。有人看见这个样子的,将来还会照着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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