僧格林沁的中军大营扎在八里桥。
八月二十三,李元宏具禀去见。
僧王的营帐里点着几十支牛油烛,亮得晃眼。帐中坐着十几个将领,蒙古亲贵居多,盔上的缨子红得像血。僧格林沁五十多岁,方面大耳,声若洪钟,见李元宏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那个守曲沃的李元宏?”
“是。”
“听说你的抬枪能打三百步?”
“三百步能穿一层铁甲。”
“本王听说了。”僧格林沁摆摆手,“洋人也不过如此。打仗打的是马,是气。我蒙古马队一万三千骑,一个冲锋下去,什么洋枪洋炮,都得给我让路。”
帐中一片附和之声。
李元宏站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不合时宜——一个汉人文官,在蒙古亲王的大帐里讲洋人的枪炮,讲队形,讲壕沟,谁听?
可他还是说了。
“王爷,”他说,“洋人的枪,一分钟能放三发,二百步内能穿甲。马队冲过去,第一排倒一批,第二排倒一批,冲到一百步,队形就散了。散了就冲不动。以卑职之见,马队不可正面冲,须绕侧翼,或诱敌深入,用炮打。”
帐中静了一下。
“绕侧翼?”一个蒙古参领冷笑,“我蒙古马队从不绕路。”
“本王的马队,用不着绕。”僧格林沁打断他,“你是文官出身,带兵是客串。你的晋字营,去东边皇木厂一线,给我守着侧翼,别让洋人抄了后路。记住一条:没有本王的令,不许放一炮。”
“王爷——”
“退下吧。”
出了大帐,杨得山气得脸通红:“大人,他这是把咱们当看门的!”
“看门就看门。”李元宏翻身上马,“杨得山,你记住,八月二十三这天,他说‘马队一个冲锋什么都有了’。咱们把这话记下来,记在操典的扉页上。”
“记这个做什么?”
“将来有人问,八里桥是怎么败的。”李元宏说,“这就是答案。”
回到营里,他把六门炮重新布了位。
僧王不许放炮,他就把炮藏在磨坊里,用油布蒙着,炮口对着东边那条大道。孟匠头问:“大人,这是抗令。”
“这是备着。”李元宏说,“令不许放,我就不放。可要是洋人从这条道上过来,我不放,我的兵就得拿命去填。”
孟匠头看了他半天,点点头,回去带着徒弟把炮架又加固了一遍。
那几天,营里的事一件一件地办:
挖第二道壕,深六尺,宽八尺,壕底插竹签;
在壕前两百步、一百五十步各埋一排标记桩,为的是让兵知道什么时候放枪;
抬枪六百杆,分三班,每班两百杆,配一个队官,队官手里一面小旗,旗落枪响;
每班配两辆弹药车,车上放着定装药包、火帽、通条、麻布——麻布是浸了水的,用来裹枪管降温;
伤员往后营抬,后营设了三个救护点,每个点两副门板、十斤棉花、三十尺白布;
粮队把米磨成粉,做成炒面,一人三斤,随身带,不许动,只能在没有饭的时候吃。
庄师爷管全军粮账,管到第三天,来找李元宏:“东翁,粮只够九天。”
“九天?”
“按现在的吃法,九天。要是打起来,人多,耗得快,七天。”
李元宏在帐里站了一会儿。
“从今天起,一天两顿改一顿半。”他说,“兵吃干的,官吃稀的。我的口粮减半。”
“东翁——”
“还有,”他打断老庄,“给平遥写信。要粮,要药,要棉花。信上不许多写一个字,就写数目。”
“信走不了。官道断了。”
“走商路。”李元宏说,“钱局的路,比官驿快。”
九月十七,探报到了:洋人从河西务往南,前锋已过马头,估摸两日内到张家湾。
那天晚上,营里没人睡得着。
杨得山来找他,站在帐门口,半天没进来。
“进来。”
“大人,”杨得山说,“我想求一件事。”
“说。”
“明天要是打起来,让我在前头。”
李元宏看着他。
“前营分统,本来就在前头。”
“我是说,”杨得山顿了顿,“要退的时候,让我最后一个退。”
帐里静了一会儿。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为什么?”
“我娘在获鹿。”杨得山说,“我要是退了,人家追到获鹿去,我没脸见她。”
李元宏没有立刻答。他想起咸丰三年八月,南门上,林刚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那我去交差了”。那时候他没拦住。
“杨得山。”他说,“我把前营交给你,不是让你去死的。你记住一句话——死一个人,记一个名字。你要死,我就得在你的名字后头添两个字。我不想添。”
杨得山愣了愣,忽然笑了:“大人,您这话,比骂我还狠。”
“狠才好。”李元宏说,“回去睡。明天早起,把枪擦一遍。”
杨得山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过头:“大人,我要是真回不来,我娘那儿……”
“我去。”李元宏说,“我抬棺。”
杨得山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跪下磕了一个头,起来就走了,走得很快,没回头。
九月十八,张家湾。
那天早晨大雾。
雾是从河上起来的,白得像棉絮,五步以外看不见人。营里的兵都趴在壕沿上,盯着雾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远处有喇叭声,一声一声,像牛叫。
辰时,雾散了一半。
英法联军的前锋从张家湾渡河,僧王的马队出击——一万两千骑,从雾里冲出去,人马嘶喊,地皮都在颤。
李元宏站在壕后的土台上,看见了那一幕。
马队冲出去的阵势,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东西:白旗、红旗、黄旗,一层一层,马蹄踏在地上像雷,刀光在雾里闪。他忽然明白僧格林沁为什么说“一个冲锋什么都得让路”——这样的阵势,冲谁都得让路。
然后洋人的炮响了。
不是一声一声地响,是一片一片地响。***落在马队中间,一炸一个坑,土块、马腿、人,一起抛上天。马队没有停,继续冲,冲到一半,洋人的步队排出横队,枪声像炒豆子,一排一排地放。
马队倒下去了。
不是被打散,是被打停——前面的马倒了,后面的马撞上去,撞成一堆,堆里人喊马嘶,然后又是一片炮。
一万二千骑,冲了不到两刻钟。
杨得山看得直哆嗦:“大人……马队,马队就这么……”
“记下来。”李元宏的声音很平,“九月十八,张家湾。马队冲锋,一万二,败于火箭。”
“火箭?”
“洋人的炮里带火箭。”他说,“你看那道白烟,是火箭的尾烟。火箭落地就炸,炸开的铁片专扫马腿。”
那天下午,马队的残部退回来了。僧格林沁的中军大旗还在,可旗底下的人少了一半。有个蒙古骑兵从马队里退下来,马没了,人是走回来的,脸上全是黑灰,走到营前,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说话,只是抖。
庄师爷端了一碗水给他,他接过去,喝了,忽然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
当天傍晚,僧王中军传令:全军退守八里桥,洋人明日必攻。
夜里,胜保的差官到了定福庄。
胜保是参赞军务,督后路各营,他的条令很简单:晋字营的十六门劈山车炮,即拨前军,听候调遣。
杨得山把条令拍在桌上:“炮是晋省商民捐的!拨了炮,咱们拿什么打?”
“拨。”李元宏说,“不拨,就是抗令。抗令的罪名一下来,咱们连营都保不住。”
十六门炮连炮手一起拨过去,孟匠头带的二十个铁匠留在营里。差官走后,庄师爷——他这次也随军了,管全军粮账——小声问:“东翁,炮都给了,明天拿什么打?”
“拿抬枪。”李元宏说,“老庄,你去告诉孟匠头,连夜赶工,把营里三百支旧抬枪的火帽全换上,定装药包按每营一千包备。工钱翻倍,我出。”
“钱从哪出?”
“从我的养廉里出。不够,就记在账上,从我以后的俸禄里扣。”
老庄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东翁,您这十几年,攒下的钱,都花在这上头了。”
“攒钱做什么?”李元宏说,“我又带不走。”
那天夜里,营里的炉火烧了一夜。
李元宏站在帐外,看着东边。
东边是皇木厂的方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远处八里桥方向,人喊马嘶,通宵没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咸丰三年八月,守城第三天的夜里,他也是这样站着,看着城外的火光。那时候他手里有一座城,城里有几万人。这一回他手里只有两千四百人,背后是京师,京师背后是皇帝,皇帝背后是天下。
可他能守的,还是眼前这一段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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