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九,天没亮,孟匠头就把二十个徒弟分成了四班。
炉子砌在营后的一片洼地里,一共四座,风口朝着南,烟从壕沟里排出去,白天也看得见,管不了那么多了。铁料是从营里拆出来的旧车轴、旧锅、旧炮架;炭是从山西带来的,一包一包码在炉边;火帽是现成的,钱局在太原买的,一万枚,用油纸包着,装在两个木箱里。
改抬枪的活儿说难不难,说易不易。
火绳机换成火帽机,要在枪机后头钻一个孔,装一个铜帽座。铜帽座是孟匠头自己打的,一枚一枚锉,锉刀磨得他手指头全是血口子。
散装药换成纸壳定装药,要用定量的药勺量,一包一包封,封口用糨糊,糨糊熬得稠,稠了才不返潮。
枪管下的木托加一段抵肩的弯,是为了让人抵得稳——旧抬枪要两个人抬着,一人扛一人放,放完了肩膀肿三天。加了木托,一个人就能抵住。
枪口前加一根铁叉架,行军时折起来,打的时候插进土里,枪口就不跳。
每一样都是小改,合在一起,一支旧抬枪就换了一副骨头——装填从四十息减到二十息,两百步上的散布从一人宽缩到一胸宽。
孟匠头蹲在炉边,一边锉一边骂:“这枪是谁设计的?枪机后头连个孔都没有,得从这儿凿,凿偏了整根管子就废了。”
“户部发下来的图样。”李元宏蹲在他旁边看。
“户部的老爷们没见过打仗。”孟匠头啐了一口,“他们画图的时候,想的是省钱,不是想人命。”
“现在改,晚不晚?”
孟匠头想了想:“晚。晚了三年。早三年改,台湾那仗、大沽那仗,能少死些人。”
“那就从这一仗起。”
更要紧的是打法。
李元宏把六百支抬枪分成三班,一班放,一班装,一班预备,轮着来。他不叫这个“三段击”,操典上写的是“轮放”,可兵们私下都叫“排子”——排子放出去,两百步内寸草不留。
他把三个班的队官叫到壕前,一人发了一根竹竿。
“这是旗。”他说,“竹竿一落,第一班放。放完了,退到第二道壕装药,第二班上前。第二班放完,退,第三班上前。三班轮一圈,第一班的药装好了。”
“要是敌人冲得快呢?”
“那就两班一起放。”他说,“放完了,枪上刺刀,站到壕沿上去。记住——枪是拿来打死人的,不是拿来吓人的,所以不到一百五十步不许放。”
“一百五十步?”一个队官低声说,“太近了,人家一冲就到。”
“近才打得准。”李元宏说,“远了打,打的是烟。”
打靶的是杨得山的亲兵队。
三百步外立了一排靶,靶上蒙着缴获来的西式胸甲——那是前天从战场上拖回来的,洋兵的尸首上剥的,甲片薄,边缘卷着,上头的血已经黑了。
第一排子放出去,铁珠打得甲片乱迸;走到一百五十步再看,三成甲被穿透。
杨得山蹲下去看那些甲片,看了半天,抬头说:“大人,这甲,比咱们的棉甲薄。”
“薄,可是人家穿的人多。”李元宏说,“人家一个营几百件,咱们一件没有。”
“那这枪……”
“这枪够用。”他说,“只要放得齐。”
他又让人试了一回散的:不打排子,各人自己放,打同样的靶。结果三百步上只中了两成,一百五十步上中了五成。
“看见没有?”他站在壕沿上说,“同样六百杆枪,一齐放,打死一百个;各放各的,打死五十个。差的不是枪,是齐。”
兵们不说话,看着他。
“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他说,“你们想,大人是文官,没打过仗,凭什么教我们放枪。我告诉你们凭什么——凭咸丰三年八月,我在曲沃城头看了三天。那三天,城上的炮打了一千多发,打死的敌人不到一百。为什么?因为各打各的,谁看见就打,打完了就喊好,没人管第二炮什么时候放。”
他把手里的竹竿往地上一插:“这一回,我说放才放。谁先放,军法。”
那天下午,胜保的部将来“视师”。
来的是个参将,姓德,三十来岁,脸上有酒气,身后跟着四个亲兵。他其实是来看炮的——炮拨过去了,他来看看值不值。看了炮,又看抬枪,看完抬枪试射,脸色变了几变。
“李大人这套,倒也巧。”他最后挤出一句,“只是临阵杀伐,终究要用满蒙的勇。”
“满蒙的勇,今日在张家湾折了一半。”李元宏说。
德参将的脸僵了一下。
“李大人这话,是替僧王抱屈,还是替自己表功?”
“都不是。”李元宏说,“我是替那些死了的骑兵可惜。他们冲得勇,可勇挡不住***。”
德参将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李大人,我说句实话,你别恼——上头的意,不在这头。”
“在哪头?”
“在‘抚’。”德参将说,“打是为了抚,抚才是本。你在这儿死守,守得再好,将来和议一成,你这功劳,也就是个折子上的几句好话。”
李元宏沉默了一会儿。
“德大人,”他说,“我守这一段,不为功劳。”
“那为什么?”
“为我那两千四百人。”他说,“他们跟着我从山西来,我得让他们尽量活着回去。功劳是活人写的,命是自己保的。”
德参将没再说什么,上马走了。
李元宏送他出营,回来对杨得山说了一句:“他回去必参我一本,说我改乱军制。”
“改乱军制?”杨得山瞪眼,“枪是咱们自己打的,炮是咱们自己改的!”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李元宏说,“兵器得由工部发,阵法得由兵部定。咱们改了,就是乱了规矩。至于改了好不好,他们不管。”
夜里,孟匠头来找他。
老匠人蹲在炉子边上,手里捏着一枚火帽,翻来覆去地看。
“大人,”他说,“这玩意儿,一颗顶三颗火绳。火绳一淋雨就废,这玩意儿淋了雨擦一擦还能使。可它得用铜,铜是官铜,一年拨给铁场的不到两百斤。”
“钱局买。”
“钱局买得着,可买了,人家就说咱们‘私购官铜’。”孟匠头抬起眼,“大人,我在铁场打了三十年铁。从前打的是锄、是锅、是门环,打出来的东西,人拿在手里是过日子的。这二年打的是枪,是炮,打出来的东西,是拿去要人命的。”
炉火照着他的脸,脸上的疤一条一条的。
“我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想,我这一辈子,到底是打了些什么。”
李元宏没有立刻答。
“孟师傅,”他说,“你打的锄,让人种地;你打的枪,让人守住地。两样都是让人活下去。”
“可这枪,这炮,打洋人得行。”孟匠头抬起头,“可要是哪天,朝廷不叫打洋人了,叫拿这枪去打自个儿的人——大人,咱们这算功,还是算罪?”
营里静了下来。炉子里的炭噼啪响。
李元宏看着他,看了很久。
“算罪。”他说,“到那一天,我第一个上折子,把咱们改的枪、改的炮、改的阵法,全数缴回去。你要是不放心,今日我写一张字据给你,签我的名,按我的手印——将来若有人拿这枪去打百姓,我李元宏一个人担。”
孟匠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成。大人这话,老汉记下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片,递给李元宏:“这个,给大人。炉子里出来的头一块,我磨了三天。”
铁片上没有字,磨得很亮,边上有一道浅浅的痕。
“上头该刻字。”孟匠头说,“可我不识字。”
李元宏接过铁片,摸了摸那道痕。
“不用刻。”他说,“这道痕就是字。”
那一夜,李元宏在灯下写操典增补。
写到“火帽六千枚,限明日午前运抵”这一行,笔尖顿了顿。
他抬头看帐外——远处八里桥的火光把半边天映得发红,那不是营火,是烧着的村子。风从那边过来,带着焦味和一种更淡的味道,说不清是烧木头还是烧别的。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杨得山正蹲在帐外的壕沿上擦枪。擦得很仔细,枪管、枪机、火帽座,一处一处地擦,擦完了拿一块干布包起来。
“睡不着?”李元宏问。
“睡不着。”杨得山说,“大人,明天这一仗,您说咱们能顶多久?”
“不知道。”李元宏说,“顶到顶不住为止。”
“顶不住了呢?”
“退。”李元宏说,“能退就退,退不了就守,守不住就死。可有一条——退的时候,伤兵先走,粮车后走,兵最后走,官最后走。”
杨得山点点头,把枪立在壕沿上,忽然说了一句:“大人,我小时候在获鹿,见过一回洋人。”
“哦?”
“是个传教的,穿黑衣服,在集上发纸片,纸上画着一个人挂在架子上。”杨得山说,“村里人围着看,说这洋人古怪。我娘拉着我就走,说别看,看了要遭报应。”
“后来呢?”
“后来那洋人走了。”杨得山说,“我娘说,洋人也是人。我说洋人要是人,为什么打咱们?我娘说,人打人,从来不需要理由。”
李元宏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风又过来了,带着焦味。
“睡吧。”他说,“明天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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