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皇木厂

九月二十一，卯时，洋人的炮先响。

皇木厂在八里桥东南，原是工部堆皇木的地方——几百年的松木、楠木、杉木，一根一根码在场里，高得像城墙，木头上的编号还是康熙年间的。后来木料用完了，场子空了，只剩下几排仓房、一道土围墙，和一片被木屑染成暗红色的地。

晋字营守的是一段八百步长的正面：左靠皇木厂仓房，右接一片坟地，背后是一条干了的沟。

天还没亮透，洋人的炮就落下来了。

第一炮落在壕前三十步，炸起的土有半人高，土块砸在兵的身上。第二炮落在仓房后头，把一堵墙轰塌了，砖头飞过半空，落到壕里。

“都趴下！”杨得山在壕里吼，“不要抬头！”

炮打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里，壕里的人耳朵嗡嗡响，牙缝里全是土，有人开始吐，吐的都是黑水。

李元宏蹲在壕后土台上，看着八里桥方向。

那边已经打起来了。

僧王的马队从桥后冲出去，白旗、红旗，一波接一波——从坡上看下去，那些骑手在弹雨里穿行，马倒人翻，后面的照样往上冲。冲到桥心，洋人的排枪响成一片，马队像撞在一堵看不见的墙上，前头倒下去，后头的从倒下的马身上跳过去，跳过去又倒。

打了不到两刻钟，马队退了。

不是往回退，是散了——从桥心往两边散，散成一条一条的线，线上的马还在跑，马上的人已经不喊了。

接着是步队。胜保的前军在左翼，本来是接应的，可胜保本人中了弹——弹从肩上穿过，血把马鞍都浸透了——抬着他的大旗先跑了。旗一跑，兵就跑。三千多溃兵嚎叫着往东涌，正撞进皇木厂一线。

晋字营的壕前，转眼挤满了人，推的推，踩的踩，谁拦骂谁。

“让开壕口！”杨得山吼，“各队收拢，晋字营的站左边！非本营的，全部绕东沟走！”

没人听。溃兵像水一样从壕上翻过去，有的掉进壕里，被底下的人托起来，托不起来的就被踩着。

李元宏从土台上跳下来，走到壕口，抽出腰刀，往地上一插。

“晋字营的，站住！”

他的声音不大，可那一片忽然静了一下。

“往外跑的，我不拦。”他说，“往壕里跳的，站到我这一边。你们的枪还在手里的，站左边；枪丢了的，站右边，到后营领一根木杆，去抬伤兵。”

有几十个人站住了。

有一个年轻兵，十七八岁，浑身是土，抱着枪站在那儿，抖得厉害：“大人，咱们守得住么？”

“守得住。”李元宏说，“你叫什么？”

“张……张德海。”

“张德海，你站到我身后。”他说，“从这会儿起，你只听一个人的话——你队官的话。你队官死了，听我的。”

辰时三刻，洋人的步队上来了。

不是一片一片地冲，是一排一排地推。前排蹲下放枪，后排站着装药，放完了，整排往前挪十步，再放。挪得很慢，可是不倒。

李元宏站在土台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

“别急。”他喊，“都别急。放到一百五十步。”

洋人到了三百步。壕里有人手抖，枪口在晃。

“别急！”

两百步。洋人的炮不打了，怕打着自己人。枪声一片一片。

一百八十步。

一百六十步。

“放！”

竹竿落下，第一排子响。

六百杆抬枪不是一齐响的，是先中间，再两边，响成一片，像一块布被撕开。铁珠出去，白色的烟从壕沿上腾起来，把人遮住了。

烟散了一点，壕前的地上倒了一片。

洋人的队形乱了半拍，后头的往前挤，前头的往后退，挤成一团。有军官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

“第二排！”李元宏的竹竿又落下。

第二排响。这一回打得更准，倒下的更多。

洋人退了。

退到三百步外，重新整队。

壕里有人喊起来，喊得嗓子都破了。杨得山一耳光打过去：“喊什么！装药！”

第二回，洋人学乖了。

他们不正面推了，分成三股：一股正面牵制，一股往左绕仓房，一股往右绕坟地。

“左队，转向仓房！”李元宏喊，“右队，坟地那边，把炮推出来！”

磨坊里的两门劈山车炮推出来了。

炮身上蒙的油布一揭，孟匠头亲自点的火。

霰子出去，三百颗铁珠子扇面扫过，绕坟地的那一股被打得停在半路，趴在田埂后头不敢动。

绕仓房的那一股冲得近，冲到了壕前六十步。左队的抬枪来不及装，队官喊了一声“上刺刀”，三十几个人跳出壕去，跟洋兵撞在一起。

近战打得没有章法，就是拿命填。洋兵的刺刀亮，晋字营的枪管沉，两边在壕沿上绞成一团。有个兵被刺刀捅穿了肚子，抱着洋兵的腿不放，另一个兵从后头一枪托砸下去。

杨得山带着旗手队从右边绕过来，人手一杆抬枪当矛使，枪管上全是烫的——刚放完的枪管，抓一把能烫掉一层皮。

那一股洋兵退了。

打到午后，晋字营的壕前躺了三百多具尸首，洋人的有六十多具，还有拖走的伤兵。据后来庄师爷算，这一仗毙伤敌军当在百人以上——这是自大沽失守以来，清军在野战中打得最硬的一回。

可八里桥丢了。

不是被打丢的，是被走丢的——僧王的马队散了以后，中军没了主，各营看着中军的大旗一倒，就各自往南退。退的时候没有令，一营退了，旁边一营就跟着退，退成了潮。

下午未时，联军的合围之势成了，皇木厂成了孤点。

李元宏站在土台上看了一圈：左翼空了，右翼空了，背后那条干沟的北岸，有洋兵的旗在动。

“传令。”他说，“交替掩护，全线后撤。第一班先退，第二班掩护；第二班退，第三班掩护。伤兵先走，粮车后走，炮最后走——炮拉不动就炸，不许留给洋人。”

“大人！”杨得山冲上来，“我断后！”

“你带旗手队，护着伤兵走。”

“大人！”

“这是令。”李元宏说，“杨得山，你听不听令？”

杨得山看着他，眼睛红了，忽然一跺脚：“听！”

撤退的那半个时辰，是李元宏这辈子最难过的半个时辰。

壕里的人一个一个往后跑，跑的时候要过一片开阔地，洋人的枪跟着打，跑的人一个一个倒。有一个兵跑着跑着，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壕，然后转身又跑回去——他弟弟还在壕里，腿断了。

李元宏看见他跑回去，看见他把弟弟背起来，看见他走了三步，被一发子弹打穿了脖子，两个人一起倒下。

他没有喊。

喊也没用。

杨得山是在收殓自家弟兄的时候没的。

那时候已经退到二线，洋人没有再追——天快黑了，他们也打疲了。李元宏让人回去收尸，杨得山带着十几个人下壕，一具一具地翻。

“这个是三队的王老四。”

“这个是李二柱，前营的。”

“这个……这个是张德海。”

张德海是那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兵，李元宏让他站在自己身后，后来打起来，他跟着队官上了壕沿。

杨得山蹲下去，把他脸上的土擦掉，擦了两下，忽然停住。

一发流弹，从远处洋军散兵的枪里来的，打穿了他的胸。

他倒下去的时候没倒地方——正抱着营旗的旗杆。人滑下去，手还攥着杆子，旗没倒。

李元宏跑过去的时候，他还睁着眼。

“旗……”他说，“旗……倒了没有？”

“没倒。”李元宏蹲下去，把旗杆扶正，让他看见，“杨得山，旗没倒。”

杨得山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大人，”他说，“我娘……在获鹿……”

“我知道。”

“您说……抬棺……”

“我抬。”

杨得山的眼睛慢慢闭上了。手还攥着旗杆，李元宏一根一根把他的手指掰开，掰到最后一根，掰不动——那根手指已经僵了。

他就那么攥着旗杆，被抬上了门板。

那天夜里，营里点着灯收殓。

庄师爷拿着名册，一具一具地对。对到杨得山，笔停在纸上。

“东翁，”他说，“杨得山这一笔，怎么写？”

李元宏坐在灯下，看着那本名册。名册是咸丰三年编的，第一页上写着“晋字营勇丁名册”，底下一行小字：“死一个人，记一个名字。”

他伸手接过笔，在“杨得山，年二十六，直隶获鹿人，晋字前营分统，皇木厂之役，护旗阵亡”后面，添了两个字。

同袍。

庄师爷看着那两个字，忽然别过脸去。

咸丰三年八月，林刚死在曲沃南门，李元宏在他的名字后头添的是“故人”。那时候他添得很慢，添完了，坐了一夜。

这一回他添得很快，添完了，把笔放下，说了一句：“写下一个。”

第二天清早，洋人进了城。

不是攻进来的，是走进来的——京师的门开着，没有人守。

营里还剩一千八百多人，伤兵三百多。李元宏让人把能走的伤兵先往南送，送不走的抬着走。炮炸了四门，剩下的十二门，他让人拆了炮闩，埋在土里。

孟匠头蹲在埋炮的坑边，看着土一锹一锹盖上去，忽然说：“大人，这炮，是咱们自己打的。”

“我知道。”

“埋了，就没了。”

“埋了，将来还能挖出来。”李元宏说，“留给洋人，就永远没了。”

孟匠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把手上的一把土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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