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呈文

呈文从三月二十六写起，写到四月初三。

七天。钟敬之把自己关在驿馆里，除了书办送饭，谁也不见。

书办姓吴，跟了他十一年。

第三天，吴书办端着饭进来，看见满地纸屑。

“大人。”

“嗯。”

“这案子，照例写就完了。”吴书办说，“三事俱实，照例革职。写完了，部里一批，咱们就回京。您何必……”

钟敬之抬起头。

“何必什么？”

“何必为难自己。”

钟敬之把笔放下。

“你跟了我十一年，见过我为难自己几回？”

吴书办想了想。

“三回。”

“哪三回？”

“头一回，咸丰八年，您在河间查一个知县。那知县贪了八百两，可八百两全用在修堤上。您写了三稿，最后照例办了。”

“第二回？”

“第二回，咸丰十一年，您在保定。一个武官私卖军粮，粮是卖了，钱给兵发了棉衣。那一回，您写完呈文，在屋里坐了一夜。”

“第三回就是现在？”

“第三回就是现在。”吴书办说。

钟敬之笑了一下。

“那你就看着。”他说，“我这三十年，就为难了这三回。”

第一稿，他写“查无实据”。

写完，看了一遍，撕了。

“三件事，件件都真。”他对书办说，“我写‘查无实据’，是我撒谎。我撒了谎，这个案子就是我办的，不是他办的。”

第二稿，他写“三事俱实，应照例革职”。

写完，看了一遍，也撕了。

“照例。”他说，“照例。这三个字，我在刑部写了三十年。写完了，人就走了，案子就了了，谁也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办这件事。”

第三稿，他写了一半，停下。

那半篇写的是：

“查曲沃县知县李元宏，于咸丰十年十二月设‘公记铁铺’，成枪三十六支，交邠州营。其无官册、借商银、赠外营三事，均系实有。惟查该员两年用银一千四百二十七两，无一两入己；欠债一千零八十两，系以俸银偿还……”

写到这里，他停笔。

“书办。”

“在。”

“一个人欠债还钱，算不算‘廉洁’？”

书办愣了一下。

“大人，这……这不算。这是本分。”

“本分。”钟敬之念了一遍，“对。本分。”

他把这一稿也撕了。

那天夜里，他睡不着。

他起来，点灯，从箱子里取出那个旧本子——《查案备考》。

一页一页翻。

道光十三年，平定州，亏空四千两，革职。

道光十五年，太谷县，借银二千两，降三级。

道光十七年，汾州府，赠抬枪四十杆，革职。

三页，三个人，三个字：革职。

他翻到本子最后，那一页还是空的。

他提起笔，写了一行：

“同治二年，查曲沃县知县李元宏案。三事俱实，无一入己。”

写完，他看着这一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此案不能办。”

写完，他把笔放下，把本子合上，塞回箱子里。

第二天早上，他把那一页撕了。

“大人？”吴书办看见纸屑。

“没什么。”钟敬之说，“写错了。”

四月初三夜里，他写了第四稿。

这一稿不长，一千二百字。

开头照例：“为查明具奏事。”

第一段，写三件事，件件写实，一件不遮。

第二段，写查办经过：查册七日，对账三日，验枪一次，问匠人十九名。

第三段，是这一稿的骨头：

“查该员三事俱实。然细核其账，两年用银一千四百二十七两六钱四分，内料银、工银、杂费，逐笔有据；无一两入己，无一笔无着。所借商银一千两，系商民自办之资，不入官帑，不列奏销。所赠枪三十六支，有营官收条，有营册可对，非私相授受。所设铁铺，无官册而民有册，无官印而商有帖。

“职查案三十年，所见亏空之案，皆有入己之迹；所见私赠之案，皆有交换之实。此案独无。无入己，无交换，而三事俱实。此职所以迟迟不能下笔者也。”

第四段，是他真正想写的话：

“职又查得，该员于去年腊月支银三百二十两，账无收条。询之，系抚恤咸丰十年阵亡匠人家属，凡十二家，每家十六两，三年未断。此项无收条，因受银者皆不识字之老妇，该员不欲其按印领恤，谓‘一按印，便成官恩’。

“职闻此言，不能无动。夫以七品知县，岁俸四十五两，而岁出抚恤三百余两，此非贪吏所能为。”

第五段，是转折：

“然职不敢以‘情’乱‘法’。该员三事俱实，于例当革。惟其中有可虑者：该员贴账于壁，商民争抄，三日三千余份，遍及太原、京城。今若以‘聚众’坐之，则天下州县，此后谁敢以账示人？账不示人，则亏空易藏；亏空易藏，则吏治愈坏。

“职愚以为：此案可革其职，不可加其罪。革职者，正‘无册’之例；不加罪者，存‘示账’之风。”

最后一段：

“所有查明缘由，理合具奏。应如何处分，伏候部裁。”

写完，他放下笔。

天已经亮了。

窗外有鸟叫。他坐在案前，看着这一千二百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提笔，在最后加了一行：

“再，职查案三十年，未见以账示民者。此风一开，天下州县之账皆可示人。于吏治为益，于成例为碍。合并声明。”

四月初五，呈文封发。

封发之前，钟敬之把李元宏叫来。

“呈文我写好了。”他说，“你要不要看？”

“不看。”

“为什么？”

“大人写的是大人的话。”李元宏说，“我看了，就想辩；一辩，就又成了‘干预’。”

钟敬之把呈文放进封套。

“李元宏。”

“在。”

“我在呈文里写了你抚恤的事。”

李元宏的脸色变了一下。

“大人……”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钟敬之说，“你要说，那十二家老太太，不该让人知道。你怕她们被人问，被人查，被人说‘领了官银’。”

“是。”

“我已经写了。”钟敬之说，“我写的时候想了一夜。我想，若我不写，你这一案就只剩三件罪；我写了，你这一案就有了一件不是罪的事。至于那十二家——我给平阳府另发了一封信，请他们不要问。”

李元宏看着他。

“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钟敬之把封套的口封上，用火漆压了一压。

“因为我也五十多了。”他说，“再不做一件不像刑部的事，就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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