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八章 留尺

钟敬之是四月十二走的。

走的前一夜，孟匠头来了。

孟匠头站在驿馆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大人。”

钟敬之正在收拾箱子。箱子里全是纸，一叠一叠，捆着麻绳。

“什么事？”

孟匠头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节铁管，三寸长，切口毛糙。

“这是……”

“第一根。”孟匠头说，“刻废的第一根。我在上头的刻了三条槽，第三条刻歪了，歪了两丝。”

钟敬之接过来，对着灯看。

管子里有三条槽。前两条匀，第三条走到一半，偏了。

“两丝。”钟敬之说，“你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孟匠头说，“我刻的，我知道它歪在哪儿。”

“送我这个做什么？”

“大人要走了。”孟匠头说，“这一趟，大人没办我们东家。我知道，不是因为大人好心。是因为大人看了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那节管子。

“我想让大人带回去。往后大人再查案子，看见账上写着‘废管二百一十七根’，就想一想——这二百一十七根，是一根一根废的。”

钟敬之把那节管子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孟师傅。”

“哎。”

“你叫什么名字？”

孟匠头愣了一下。

“我姓孟，没名字。”他说，“从小人家就叫孟匠头。”

钟敬之没有说话。

他从案上拿起笔，抽了一张纸，写下三个字，递过去。

“这是我给你起的。”

纸上写着：孟守拙。

“守拙。”孟匠头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巧者劳，智者忧。”钟敬之说，“你这一辈子，靠的是一双笨手。笨手守得住。”

孟匠头把那张纸折起来，揣进怀里，揣得很深。

“大人。”

“嗯。”

“我这辈子，头一回有名字。”

后来铁场的人还是叫他孟匠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叫孟守拙。

走的那天，天很好。骡子备好了，箱子捆在背上，两个长随站在门口等。

李元宏送到县衙门口。

“大人。”

“嗯。”

“我有一句话，想问很久了。”

“问。”

“大人这把尺，”李元宏说，“量了多少年？”

钟敬之把尺摸出来，在手心里放着。

“三十年。”他说，“二十三岁进刑部，头一个月，我师父给我这把尺。他说：‘办案子，别的都可以不信，尺要信。尺不骗人。’”

“尺不骗人。”李元宏念了一遍。

“尺不骗人。”钟敬之说，“可尺也量不出人。”

他转过身，往街上看了看。

“李元宏，我这一趟来，量了三十七样东西。量了你的门槛，量了铁场的炉子，量了枪管，量了照壁。量完了，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我量的都是死东西。”钟敬之说，“活的，我一样没量着。”

他把尺举起来，对着太阳看了一眼。

“这个案子，我在呈文里写‘可革其职，不可加其罪’。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写？”

“大人方才说了，存‘示账’之风。”

“那是写给部里看的话。”钟敬之说，“真话是——我办不下去。”

他把尺收起来。

“三十年，我办过一百四十七个案子。革职的一百零三个，流放的三十二个，斩的十二个。这十二个人里，有九个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们的脸。”

他停了一下。

“可我从来没办过一个案子，办到最后，觉得自己不如案子里的人。”

那天上午，钟敬之去了铁场。

小六子在料库。

“小六子。”

“大人。”

钟敬之把袖子里的尺摸出来，递过去。

小六子愣住了。

“大人，这是……”

“给你。”

“这使不得。”小六子往后退了一步，“这是您的东西。”

“我用不着了。”钟敬之说，“我这一辈子，量了三十年的东西，量来量去，量的是别人的错处。你这把指套，量的是自己的活计。”

他把尺塞进小六子手里。

“你留着。将来你带徒弟，跟他说——这是京城一个老头子给的。这老头子查了一辈子案，最后明白一件事：尺子要准，心要更准。”

小六子捧着那把尺，手在抖。

“大人……”

“别哭。”钟敬之说，“你一哭，我这尺就白给了。”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

“小六子。”

“哎。”

“你这个指套，做二百个。”

“做给谁？”

“我给兵部写了信。”钟敬之说，“武库司有位郎中，姓袁，是个明白人。他若肯用，你这二百个指套，就跟着枪一起走。”

骡子出了城。

李元宏送到城门口。

钟敬之坐在骡子上，回过头。

“李元宏。”

“在。”

“我最后跟你说一句。”

“大人请讲。”

“你这个局，能办成，是因为你不贪。”钟敬之说，“可你别以为，天下的事坏在贪上。”

“那坏在什么上？”

“坏在‘没法子’上。”钟敬之说，“十个官里，贪的只有一个。剩下九个，是想办事，可没册、没钱、没名分，办不成。办不成，就熬；熬不住了，就混；混到最后，跟贪的一样。”

他勒了一下缰绳。

“你这两年，是把‘没法子’三个字，硬生生办成了‘有法子’。”

骡子往前走了两步。

钟敬之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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