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这一世，绝不认命

傍晚的赣城，闷热得像个大蒸笼，江右财经大学后街，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游默办完铺子的事，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掏出那个掉漆的旧手机，给元梅发了条短信：“忙完没？出来吃饭。”

半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元梅回了一个字：“来。”

两人在食堂旁边的奶茶店碰头，元梅穿着件浅蓝色短袖，头发随便扎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个黑色硬壳账本。

“吃什么？”游默走过去，顺手想去接她手里的账本，元梅手一躲，没让他拿：“随便。”

“那就吃盖浇饭。”

两人挤进一家苍蝇馆子，游默眼疾手快抢到靠墙的桌子，抓起油腻腻的菜单咽了口唾沫：“老板，来个红烧肉，再来个醋溜白菜，两碗米饭。”

“红烧肉不要。”元梅一把抽走菜单瞪了他一眼，转头对老板喊，“一个醋溜白菜，一个青椒炒蛋，两碗米饭。”

游默一下趴在桌上，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他狗里狗气地凑过去笑：“好姐姐，我跑了一下午，腿都溜细了，吃点肉补补嘛。”

“补什么补？三百多万看着多，能经得住你这么造？”

元梅翻开账本，指甲在纸上划得啪啪响，“租铺子、押金、买电脑、拉网线、请师傅刷墙、明天还得招兼职，一个月开几百块钱工资、你天天吃肉，三天就能把后街吃空！”

游默被怼得哑口无言，赶紧抓起茶壶倒了一杯劣质茶水，双手捧着递过去：“行行行，好姐姐，你说了算，有鸡蛋也不错，鸡蛋也可以补。”

“这还差不多。”元梅接过茶杯，嘴角一撇，耳朵根却悄悄红了。

饭菜端上来，游默扒了一大口饭，把今天见方磊的事说了。

“技术大牛，脾气怪得很，缩在破网吧里啃泡面。”游默压低声音，筷子在空中比划，“我撂下话了，让他后天来铺子找我。”

“他能来？”元梅抬起头。

“绝对能，他就缺个懂他的人。”游默挑了下眉毛，一脸笃定。

元梅合上账本，拿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边：“行，你负责搞人，我负责搞钱，但账目上要是有一分钱对不上，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放心，我兜里超过五十块钱算我输。”

吃完饭，两人在岔路口分开。

——

游默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给陈哥拨了过去。

“老陈，网站还没上线，咱们得先探探商家的底。”游默点了根烟夹在手里。

“探底？”电话那头，陈哥似乎正蹲在街边，背景音里有大排档的吵嚷声，“怎么探？”

“你明天带几个兼职，去后街那些网吧、奶茶店、小饭馆跑一圈。”

游默吸了一口烟，眯起眼睛，“不签合同，不收钱，就是跟他们套近乎，透个风，说青藤网马上做起来了，以后全大学城的学生都在上面点单。”

游默看了一眼元梅离开的方向继续道：“然后问他们，要是首页最上面挂个广告横幅，一个月收几百块钱，干不干。”

陈哥在那头琢磨了一下，“啪”地一拍大腿：“这不就是摸底吗？”

“对，看他们愿不愿意掏钱。”

游默吐出一口烟圈，“愿意的人多，咱们这商业模式就成立；不愿意，咱们再换法子卖，你把他们的态度摸清楚，回来给我列个单子。”

“懂了！先问价再卖货！我明天一早就去！”

陈哥兴奋地应了一声，随即又嘿嘿笑了起来，语气里透着股老油条的精明，“游默，咱兄弟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的路数？你这套打法，我心里有底，跟着你干就完了，绝对不带跑偏的！”

游默夹烟的手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前世做高端私定，陈哥就是自己手下最能打的头子，有些默契，是刻在骨子里的。

“少废话。”游默弹了弹烟灰，“跑的时候嘴甜一点，别上来就谈钱，先聊，聊熟了再问，明白吗？”

“明白！您就瞧好吧！”

挂了电话，游默溜达回了宿舍楼。

宿舍里乌烟瘴气，几个新生正围在一起吹牛，游默没掺和，爬上上铺盯着天花板躺了一会儿，听着下铺传来的兴奋声，他心里却莫名地觉得空。

他翻身下床，没脱衣服，推门走了出去。

——

另一边，女生宿舍。

元梅抱着脸盆从水房回来，三个室友正聊得火热。

周敏对着镜子梳头，从镜子里瞥见元梅，立刻转过头：“元梅，你今天出去了一天，忙什么呢？”

“办点事。”元梅把脸盆放下，弯腰铺床。

周敏凑过来，八卦地打量着她：“元梅姐，你长得这么好看，又有工作经验，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元梅铺床的手顿了一下。她没抬头，语气很平静：“有。”

“真的假的？”周敏眼睛瞬间亮了，“干什么的？是不是特别有钱？”

元梅脑海里突然闪过游默刚才在馆子里那副狗里狗气、死皮赖脸要肉吃的样子，还有他兜里连五十块钱都要报备的穷酸样。

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把枕头拍平：“不有钱，但还行。”

“还行是几个意思啊？”周敏急得直跺脚。

“就是还行。”元梅脱了鞋躺上床，“睡吧，明天一堆事呢。”

宿舍熄了灯，元梅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底下的账本，脑子里盘算着明天去建材市场怎么跟老板砍价，明天，才是真正开战的第一天。

——

深夜，后街。

游默在街口的小卖部买了一瓶十几块钱的劣质白酒，拎着走回了今天刚签下的那三个破铺面。

“哗啦”一声，他拉起卷帘门，一股刺鼻的灰尘和发霉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没开灯，凭着感觉摸黑走进去，在靠墙的一个破木箱上坐了下来。

满地都是旧纸箱、碎砖头，墙皮一块块往下掉，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地上的废纸哗哗作响。

太破了。

但游默就坐在这一片黑暗和破败里，拧开白酒瓶盖，仰起头“咕咚”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像吞了一把刀子。

他不是来买醉的，他只是绷得太紧了。

重生回来这几天，他在元梅面前得装得没心没肺，在陈哥面前得稳如泰山，在方磊面前得运筹帷幄。

他像个上紧了发条的机器，不敢停，现在，在这个没人看得见的破烂废墟里，他终于能把那层皮扒下来，把重生的巨大冲击和压抑了十年的痛楚，一点点沉淀下去。

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猩红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照亮了他渐渐发红的眼眶。

他想起前世这个时候，自己正坐在闽中最高档的酒店里，陪着那帮服装集团的老板推杯换盏。

那时候他卡里有几百万，可喝进肚子里的全是苦水，赚再多钱有什么用？连自己最爱的女人都护不住。

“上辈子，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啊……”游默把头靠在冰冷的墙上，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惨笑。

就在他猛地吸烟的一瞬间，脑子里像劈过一道闪电。

他抽烟的动作猛地僵住了，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停滞了。

不对。

前世，他们并不是在07年就彻底绝望的，他们真正被逼上绝路，是在三年后，2010年！

那一年，元梅的爸为了多赚点钱，去城里的建筑工地上干活，结果从十八楼摔了下来，当场人就没了。

家里瞬间塌了，她妈因为刚失去丈夫，深陷恐惧，才像疯了一样死死抓着女儿，吼出那句“不能远嫁”。

如果……如果这三年里，他能让元梅家里富裕起来呢？如果他每个月都能让元梅往家里寄足够多的钱呢？

只要她爸不用再为了生计去工地卖命，只要她爸不去那个工地，那个从十八楼摔下来的死劫，不就彻底避开了吗？！

“对！钱！要搞很多很多的钱！”

游默死死掐灭了手里的半截烟，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老天爷只给了他三年时间！这三年里，他不仅要建起青藤网这个商业帝国，更要在三年内，让元梅有足够的底气往家里汇钱！绝不能再让老丈人去那个要命的工地！

他满脑子都是这盘逆天改命的棋，连手里的烟头已经烧到了海绵嘴都没察觉。

“刺啦——”

火星猛地烫到了他的食指，一阵钻心的灼痛感瞬间袭来。

游默猛地一哆嗦，从回忆的深渊里被硬生生烫醒，他低头看了一眼被烫红掉皮的手指，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因为这肉体的痛，比起前世失去她的痛，连万分之一都不及。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旁边拽过来一个废弃的旧笔记本，又从兜里摸出一支破圆珠笔。

借着门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他翻开本子，笔尖悬在泛黄的纸上，他手背上青筋凸起，笔尖落下。

他画的，是前世做高端私定时，专门为元梅设计的婚纱。

那是一件抹胸款的婚纱，裙摆处画着一圈连绵不断的梅花藤，藤蔓曲折蜿蜒，一路向上一寸寸攀爬，直到胸前化作两朵并蒂绽开的梅花。

那两朵梅花，是用最顶级的金丝，以苏绣的针法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前世，他瞒着所有人，熬了几个通宵画了这张图纸，找了厂里手艺最顶级的老师傅连夜打版。

他原本想着，等哪天她妈真松了口，等他们能光明正大领证的那天，亲手把这件婚纱穿在她身上。

可是，那件婚纱最后成了废品，她嫁给了别人，他心灰意冷，亲手一把火把图纸和做了一半的婚纱全烧了。

游默粗糙的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眼眶通红，眼底却闪过一抹像狼一样狠绝的凶光。

他一把将图纸撕下来，仔细地折好，拉开外套，贴肉塞进了衬衫最里面的口袋里。

“老天爷，你既然让我重活一次，这一世我绝不认命！”

他在黑暗中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咬牙切齿地立下重誓：

“三年后那道坎，就由我来扛！赚钱！保你爸的命！”

“这件婚纱，这辈子必须穿在你身上！”

“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再拦我！”

他转身一把拉开卷帘门，大步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背影硬得像一块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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