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采购单

杨叶宇先算的不是采购。

是三号机。

两百套，八万六。领料单上三万九，工单两万。他把料号抄在纸上，打算从最普通的一吨纱查起。

三号机那张账已经重算过，采购单还没。

他第二天一早又去了东车间，蹲在老周头旁边，看他换一个批号的纱。

“这批多少钱一吨。”

“我不知道。”老周头说，“我只管开车。”

“验收时你看什么？”

“先看批号和检测单，上机再看断头。”老周头递过一段纱，“手感只能帮着挑毛病，不能替检测单签字。”

杨叶宇摸了半天，摸不出来。

但他记住了另一件事——老周头换批号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那纸条上没有价，只有批号。

批号只管追溯，不管价格。采购合同和验收入库单，还得拿到一起对。

---

四楼档案室的钥匙，财务不肯给。

“要周总签字。”管钥匙的会计把登记本合上，压在手肘底下。

“周总是供应链总监。”

“采购合同都归他管。”她顿了顿，“一直归他管。”

“多久。”

“我来的时候就是他。”

“你来了几年。”

“九年。”

杨叶宇没再问。他上三楼找大伯。

大伯的办公室门开着，屋里一股烟味。窗户只开了一条缝，烟从缝里往外挤，挤不出去，就在玻璃上打转。

“档案室？”大伯把烟摁在缸里，“你要看什么。”

“采购合同。”

“看那个干什么。”

“看钱去哪了。”

“合同都签过审。”大伯伸手摸烟盒，摸了个空，便把手收回去，“你还想查哪一层？”

杨叶宇不说话，站着。

大伯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摘下一把，放在桌沿上。

“别弄乱。”他说，“复印机在走廊尽头。别让周百通知道。”

“他知道会怎么样。”

“他会来找我。”大伯靠在椅背上，“我这人怕麻烦。”

“大伯。”

“嗯。”

“这厂里的账，多久没人翻过了。”

大伯看着窗外那点灰白的天。

“年年审报表。”他说，“把合同一笔笔倒回去看，近些年没有。”

---

档案室在四楼最东头。五排铁柜，一扇小窗，窗玻璃上糊着一层灰，透进来的光是黄的。

采购合同按年份装订，一年十二本，牛皮纸封面，麻绳捆着。

二〇一七年到二〇二三年，八十四本。

杨叶宇把它们全搬到地上，坐在地板上，按供应商重新排。

排到中午，地上摊开六个圈。

棉纱、坯布、染料、助剂、纸箱、物流。

每一类抽三笔，一共十八笔。

他把合同摊平，一页一页看签字页。

签字都是一个人。周百通。字迹很稳，起笔重，收笔往回一勾，像钩子。

十八份合同，十八个钩子。

---

比价要打电话。他打了九个。

六个是空号。两个不接。

一个接了，背景里有机器声，很吵，像有一百台织机同时在响。

“三十二支精梳，一级，什么价。”

“两万四。”

“含税。”

“含税。”对方顿了一下，“你要多少。”

“先问价。”

“量大两万三千八。你哪个厂。”

“江城的。”

“江城哪家。”

“杨氏。”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机器声还在。

“杨氏啊。”那人笑了一声，“杨氏的价我们不敢报。”

“为什么。”

“报了也没用。”他说，“你们有固定供应商。”

“固定到什么程度。”

“固定到我们送过三次样，一次都没回过话。”

杨叶宇把电话挂了。

他在纸上写下一行数字：二四七二〇。

合同价。

差七百二。

七百二除以两万四，百分之三。

他把笔停住，在纸上画了一个圈。

不多不少。

---

下午他去了仓库。

仓库在厂区最北，铁皮顶。推门进去一股棉尘味，混着机油和一点点霉。地上堆着一垛一垛的纱锭，塑料布上积了水，一洼一洼。

库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本子上登记。她把本子往里挪了挪。

“这批纱什么时候到的。”

“上礼拜。三吨。”

“合同上写几级。”

“一级。”她翻本子，“三十二支精梳，一级。三个批号。”

“验了吗。”

“验了。”

“谁验的。”

“我验的。”她说，“拿手摸。”

杨叶宇剪了一段，捏在手里捻。

他不懂纱。他懂数字。

“周师傅在车间吗。”

“在。这个点他都在。”

---

东车间还是那个声音。一下一下，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

老周头背对着门坐着，一只手搭在机器侧面的轮上。

“周师傅。”

老周头没回头，先把那一下拨完。

“又来了。”

杨叶宇把那段纱递过去。

老周头接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又用手指捻了捻，往外拉了拉，拉到一定长度，松手。

纱弹回去，回得不齐。

“像降了一档。”他说，“先封样送检，别拿我这句话当结论。”

“差多少。”

“一级跟二级，一吨差八百。”他把纱丢回袋子里，“这纱上机要多断三十次头。断一次，我停一次车。停一次，我要重新对花。”

“合同上写一级。”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把嘴闭上了。

“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也没说。”老周头转回去，手搭上轮子，“我就是个开车的。”

“周师傅。”

“嗯。”

“你在这厂多少年。”

“四十年。”

“这四十年，纱就一直这样进？”

老周头的手停了。

停了大概两秒，又动起来。

“八几年的时候对过。”他说，“那时候你爷爷每周来车间，抓一把纱，捻一捻，不对就把采购叫来，站在机器边上骂。”

“后来呢。”

“后来他不来了。”

机器接着响。

杨叶宇站在他背后，把那段纱装进外套口袋。

---

那天晚上，档案室的灯亮到十一点。

他先照目录拍下装订原状，把抽到的合同复印出来，抄金额、单价和日期。原件仍放回原柜。

抄到手指发酸。

吃过晚饭，他回祖宅，打开自己的电脑。合同照片留在加密目录，查价时只输入品号和日期。

他查了七年的棉纱价格指数，查染料价格，查瓦楞纸报价。

一条一条对。

对到凌晨两点，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

规律在那儿。

抽出的十八笔，核到可比口径后，都有同样的差额。

最低百分之二点九四，最高百分之三点零六。

平均百分之三点〇〇。

不同月份的报价变过，差额却总贴着三个点。是不是同一种收费，还是同一条收钱的路，还缺最后那段流水。

他在差额下写：运费、账期、担保，逐项取证。

还有一条。

每年十二月，采购量会突然放大两成。

合同上写的原因都一样：年底备货。

可仓库里的纱，从来堆不到第二年三月。

备的货去哪了。

有规则，就有定规则的人。

---

他算了一遍总额。

一年采购，四点六七亿。

三个点，一千四百万。

七年，九千八百万。

他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写了两遍。

第二遍写到最后一个零的时候，笔尖把纸戳破了。

---

周百通的办公室在二楼西头，跟杨叶霖的直播间隔着一条走廊。

门开着。屋里干净得不像厂里的屋子。一张大班台，一把紫砂壶，一盆绿萝，叶子擦得发亮。

墙上挂着一把算盘。紫檀的，框子上包着铜角。

“杨总。”周百通站起来，笑得很快，“稀客。坐。”

他倒茶。手很稳，水线一寸不断。

“我核了七年的采购。”杨叶宇把那张纸放在桌上。

“核出什么了。”

“百分之三。”

周百通把茶杯推过来。

“每一笔。”杨叶宇说，“七年，九千八百万。”

周百通没看那张纸。他坐回椅子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杨总，你做过审计。”

“做过。”

“那你应该知道有个词，叫合理商业判断。”

“我现在只问，三个点对应哪项服务，谁收了钱。”

周百通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客气，客气得像饭店门口的迎宾。

“行业都这样。”他说。

“哪样。”

“采购加三个点，江城做纺织的，家家如此。”他端起自己那杯，“这不是我加的。这是行规。”

“行规写在哪张纸上。”

“写在人情上。”周百通喝了一口，“杨总，你在外面待了五年。江城的人情，你不熟了。”

杨叶宇把纸往前推了两寸。

“这上面有十八笔。三十二支精梳，合同价两万四千七百二。市场价两万四。”

“含运费。”

“运费单列。”

“含账期。”周百通说，“人家先供货，我们三个月后付款，不用另付利息。”

“账期成本，一年期贷款利率三点四五。三个月，零点八六个点。”杨叶宇说，“剩下二点一四个点，是什么。”

“是服务。”

“什么服务。”

“让你这厂子还能开着的服务。”周百通把杯子放下，“杨总，供应商为什么肯给杨氏供货？外头都知道你们欠九个多亿。人家肯发货，是因为有人担保。”

“谁担保。”

“我。”周百通指了指自己，“我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一年。我一个电话，人家先发货后收钱。换个人坐这个位子，试试。”

“那这十一年，你收了多少。”

“我收的是我该收的。”

“那就把这项服务的合同拿出来。”杨叶宇说，“谁担保、担多长时间、收多少钱，不能只凭您一个电话。”

屋里静了几秒。紫砂壶冒了一点白气。

周百通把杯子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杨总，你只算了钱。”他说，“你没算这七年，谁在保这个厂。”

“谁。”

“你回去问董事会。”

“我问你。”

“你问我，我也只能说这四个字。”

“那我说另外四个字。”杨叶宇把纸拿起来，抖了一下，“年底备货。”

周百通的眼皮动了一下。

“每年十二月，采购量多两成。合同写备货。”杨叶宇说，“可仓库三月就空了。周总，那一千多吨纱，备到哪儿去了。”

周百通不说话了。

他伸手，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四个角对齐。

“杨总。”他声音低下去，“这钱不全进我口袋。三个点里，一个点是账期，一个点是介绍人的。剩下一个点，是我的。”

“介绍人是谁。”

“我不能说。”

“是不能，还是不敢。”

周百通笑了一下。这次的笑跟刚才不一样，眼角的纹路没动。

“杨总，你算得比我清楚。”他说，“可你算得再清楚，这钱也追不回来。你追回来，厂就没了。”

“为什么。”

“因为给你签字的，不止我一个。”

---

杨叶宇把纸收起来，对折，塞进外套口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总。”

“嗯。”

“我爷爷当年，也这么查过？”

周百通的手停在壶盖上。

停了大概三秒。

“你爷爷查得比你细。”他说，“他查到第七年，就不查了。”

“为什么。”

“茶凉了。”周百通把壶提起来，往他那只空杯里续了一点，“凉了就不好喝了。”

---

门在背后合上。

走廊里只开了一半的灯。东头那间直播间的补光灯还亮着，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一条白的。

杨叶宇站在走廊中间，把口袋里那张纸按了按。

一千四百万。

七年。

查到第七年。

他往楼梯口走，走了三步，停住。

二楼西头那扇门又开了。

二伯杨守成从周百通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袋口折了两折，用胶带封住。

他抬头，看见走廊中间的杨叶宇。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谁都没动。

“这么晚。”二伯先开口，语气跟平时一样，不轻不重。

“二伯也这么晚。”

“我来问问年底的备货。”二伯把纸袋换到左手，“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来看账。”

“看出什么了。”

杨叶宇看着他手里那个袋子。

“看出有人不想让我看。”

二伯笑了一下。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灯底下，脸一半亮一半暗。

“叶宇。”他说，“采购的事，你查不动。”

“为什么。”

“因为这条链子上，挂了四百多口人的饭碗。”二伯把纸袋夹到腋下，“你要查，先想清楚，断的是谁的粮。”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