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董事会定在十一月十五日,上午九点。
总部三楼会议室。长桌,八把椅子,墙上“杨氏集团”四个金字,第三个字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黑铁。
大伯坐在主位,面前一个掉漆的保温杯。
二伯坐他右手,玻璃杯里泡着茶,茶叶浮在上头,一根一根立着。
两位外部董事坐对面。戴眼镜的在翻材料,另一位把手机压在文件下面。还有一位老专家请了假,委托意见留在桌角。
工会**列席,坐在外圈。手里的职工意见已经折出毛边。
杨叶蓁坐在长桌尽头,笔记本打开,三支笔排在右手边。黑、红、蓝。
杨叶宇坐在门口那把椅子上。他没有表决权,只有发言权。
“开会。”大伯把保温杯盖拧开,“三件事。第一,鼎晖的重组方案。第二,老厂区的处置。第三……”
“第三是我。”杨叶宇说。
大伯看了他一眼,把盖子又拧回去。
“第三是叶宇的提案。”
---
“先说采购。”杨叶宇把一沓纸推到桌子中间。
十八份合同复印件,每一份的单价旁边用红笔标了市场价,差价写在右下角。
最上面一张是汇总表。
“二〇一七年到二〇二三年,集团年均采购约四点六七亿。抽查价差约百分之三,按年粗估一千四百万。七年合计约九千八百万,还得逐笔核验。”
戴眼镜的董事把纸拿过去,一张一张翻。
“这个百分之三,怎么算的。”
“按品类拆,按月的价格指数加权。合同价减市场价,除以市场价。”杨叶宇说,“最低二点九四,最高三点零六。”
“会不会是账期和运费的差。”
“运费单列。账期我按一年期贷款利率折过,零点八六个点。”
“那还有二点一四个点。”
“我也想知道。”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看手机的董事把手机扣在桌上。
二伯把杯子放下。
“叶宇。”他说,“这是审计的事。”
“集团审计部三年前就撤了。”
“那就请外面的。”
“请外面的,要先过董事会。”杨叶宇看着他,“二伯,你上次否决外部审计的议案,是二〇二三年六月。”
二伯笑了一下。
“我记得。”他说,“一年八十万审计费,那时候账上只剩三千万。”
“所以就不查了。”
“所以先保命。”
“命保住了吗。”
二伯不答。
大伯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叶宇,说你的提案。”
---
杨叶宇把汇总表收回来,放在自己面前。
“采购先交外部复核,我不拿着一个估数堵供应商。”他说。
戴眼镜的董事抬起头:“什么意思。”
“库存和替代渠道没准备好,今天就逼对方退钱,明天可能断纱。”他把原件目录留在桌上,“但这份材料得封存,不能当没发生过。”
“那你要干什么。”
“我要东厂区。”
屋里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
“东厂区,三号机那条线,四百二十七个人。”杨叶宇说,“独立核算,单独开户。采购权、生产权、人事权、销售权,四条线归我。三个月。”
“三个月干什么。”二伯问。
“让它自己养活自己。”
“它养不活。”二伯把杯子往前推了一寸,“东厂区去年亏两千三百万。三号机一天出两百件,一件挣二十块,一个月十二万。你拿十二万,养四百二十七个人?”
“不是二十,也不是把机器多开几小时就能养全厂。”杨叶宇展开本单测算,“两百套,八万六,按同一口径核,经营结余九千四。财务和税没分完,先不叫净利。”
“九千四,养四百多个人?”
“养不了。三号机保小单,打样、染整、缝纫要接成一条线。待岗的人先保基本生活,有订单再分批回岗。”
二伯翻到最后一页。
“那你的三个月不是现成的利润,是等订单。”
“是。”杨叶宇说,“最坏的现金缺口我也列了。您要问,就问那张表。”
---
“就算你说得对。”二伯把身体往前倾,“三个月,八千七百万应付账款到期。你拿什么付。”
“我不全付。”
“你敢不付?”
“我付八百万。”杨叶宇说,“剩下的谈展期。”
“八百万。”二伯笑了一声,“你欠人家七千九百万,付八百万,谁给你展期。”
“谈不下来我就用订单换账期。”
“你哪来的订单。”
“这就是我要三个月的原因。”
二伯往后靠回椅背,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像掐断的。
“叶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说,“你要把一个还在喘气的厂子,从集团身上割下来,自己抱着跳崖。”
“我不是抱着跳崖。”杨叶宇说,“我是把它从你们这张桌子上抱下来。这张桌子太重了,压着它,它喘不上气。”
“你——”
“二伯。”杨叶宇打断他,“你听我把话说完。”
“你说。”
“这三个月,集团不用给东厂区一分钱。工资、社保、水电、料款,我自己想办法。”
“想不出来呢。”
“想不出来,我认。”
---
杨叶宇从外套内袋里拿出一张纸。
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A4,蓝黑墨水,写了两页。
“军令状。”他把纸摊在桌上,转向大伯,“三个月,从十二月一号到二月二十八号。这三个月,东厂区亏的钱,从我百分之三里扣。”
没人说话。
“按去年审计数,我这百分之三,折两千一百万。”他说,“亏多少,扣多少。扣完为止。”
“扣完以后呢。”戴眼镜的董事问。
“扣完,我净身出户。”
“股权呢。”
“按约定评估补偿,处分股权另办手续。”
二伯把杯子转了半圈。
“两千一百万押上去,只给自己留两百五十万的余地。”他说,“叶宇,这不叫胆量。这叫没算过。”
“算过三种情形。”杨叶宇把底稿翻过来,“最坏这张,我也签。”
会议室里能听见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在响,咕嘟一声,又一声。
大伯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
“叶宇。”他声音很低,“别赌。”
“我不是赌。”
“你就是赌。”大伯抬起头,眼白发黄,“你爸当年也这么说过。他也说不赌。”
杨叶宇的手指在桌上停住。
“大伯。”
“你别问。”大伯摆手,“我今天不说这个。”
---
“我拟条款。”杨叶蓁开口了。
她把笔记本转过来,屏幕朝着桌子。
“第一条,授权范围。东厂区生产经营、采购、人事、销售四条线,独立核算,单独开户。集团财务不得调拨该账户资金。”
“第二条,期限。二〇二四年十二月一日至二〇二五年二月二十八日;十一月十六日起可先行试运营。”
“第三条,基数。以十一月三十日东厂区账户余额为准。今天账上是两千零四十万,其中六百万是银行承兑保证金,不能动。基数定一千四百万。”
“第四条,考核。期满日余额低于一千二百万,差额部分由杨叶宇以其所持百分之三股权折价补偿;责任上限以其承诺用于本次经营考核的股权价值为限。”
“第五条,超额。期满日余额高于基数,超出部分按实际业务入账,现金留作东厂区流动资金,不予集团调拨。”
“第六条,违约。逾期十日未按约补足,集团有权终止授权;股权处置依质押现状、章程及另行评估办理,不自动无偿转让。”
她停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杨叶宇。
“第七条,集团义务。授权期内,集团不得抽走东厂区账户资金,不得干预采购与人事,不得将东厂区资产另行抵押、担保或处置。”
二伯的手抬起来:“第七条我反对。”
“反对理由。”杨叶蓁问。
“东厂区三十亩地,押在银行。集团要是不能处置,重组怎么谈。”
“地是集团的,厂是集团的。”杨叶宇说,“但地上的机器和人是我的。二伯,你要卖地,我不拦。你卖地那天,我把人带走。”
“你带不走。”
“试试。”
---
“还有第八条。”杨叶蓁说。
所有人都看她。
“本协议经公证后生效。授权期内,乙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处置所持股权,不得质押、不得转让、不得委托表决。”
“这是限制我。”杨叶宇说。
“这是保护你。”杨叶蓁看着他,“也保护集团。你要是中途把股权卖给别人,这份军令状就是一张废纸。”
“我签。”
“你想清楚。”
“我想了三天。”
杨叶蓁把笔记本转回去,手指在键盘上敲。
敲了大概两分钟,她把屏幕转过来。
“打印三份。你、集团、公证处各一份。”
---
大伯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
“我说一句。”
他盯着桌面,不看人。
“这厂子是我爹的。我管了十三年,管成这样,我对不起他。”
没人接话。走廊里的饮水机又响了一声。
“我知道你们都嫌我软。”大伯说,“我软,是因为我怕。我怕一硬,这厂当场就散。”
他抬起头,看着杨叶宇。
“你要三个月,我给。”他说,“不是因为我信你能成。是因为我实在没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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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决在十点四十。
“同意授权的,举手。”大伯说。
大伯举手。
大伯拿起爷爷事先签下的书面意见,请记录人一并宣读。工会**在外圈低下头,搓开了手里的那张纸。
戴眼镜的董事举了一半,停住,又举高。
看手机的董事没动。
二伯也没动。
“两位书面意见已核验。同意四票,反对一票,弃权一票。”大伯把保温杯盖上,“依章程,本项经营授权通过。”
二伯把杯子里的茶一口喝干,站起来。
“三个月。”他把杯子拿在手里,“二月二十八号,腊月……”
他算了算。
“二月二十八。”二伯说,“那天我在这儿等你。”
“我一定来。”
“来的时候,记得把钥匙带上。”
二伯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叶宇。”
“嗯。”
“你二伯不是不心疼这个厂。”他说,“我是心疼得比你早。”
门关上了。
---
签字在十一点。
杨叶蓁把三份协议摊开,指着一处一处让他签。
“这里,姓名。这里,日期。这里,按手印。”
印泥是红色的,铁盒,盒盖上印着“杨氏集团办公室”。
杨叶宇按下右手拇指。
抬起来的时候,指腹上一圈红。
“公证处下午两点。”杨叶蓁把协议收进文件袋,“你带身份证。”
“姐。”
“嗯。”
“你为什么帮我。”
杨叶蓁扣上文件袋的扣子。
“我没帮你。”她说,“我在给集团留一条能退的路。三个月后你要是输了,这三份纸就是集团收回股权的依据。你要是赢了……”
“我要是赢了怎么样。”
“你要是赢了,这三份纸就是集团不能随便收走授权的凭据。”她把文件袋夹到腋下,“条款是双向的。你签的时候,看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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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以后,大伯在楼梯间等他。
楼梯间没有窗,只有一盏灯,灯罩里积了一层灰。
大伯靠着墙,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叶宇。”
“大伯。”
“你爸二〇一三年,也只要过三个月。”
杨叶宇站住。
“那时候他在董事会上说,东厂区给他三个月,他能把出口线做起来。”大伯把烟在指间转了半圈,“你爷爷投了赞成票。全票通过。”
“然后呢。”
“然后他拿到了授权。”大伯说,“三个月,一天不多。”
“到期那天呢。”
大伯把烟塞回烟盒,塞了两次才塞进去。
“到期那天,账上少了八千六百万。”他说,“三天后,他出了车祸。”
楼梯间的灯闪了一下。
“叶宇。”大伯抬起头,“别走你爸那条路。”
“哪条路。”
“只要三个月的那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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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叶宇下到一楼,推开办公楼的门。
外面在下雨。十一月的江城,雨不大,密,落在水泥地上不响。
厂区里空着。东车间那头,三号机还在转,一下一下,隔着雨传过来。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张手写的军令状底稿。
纸边被汗浸软了。
他站在雨里,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不是程知微。
是展馆附近一家面料对接服务公司的电话。
嘟了两声,通了。
“您好,秋交会后面料采购的对接活动,还接工厂报名吗?”
“还有一场尾单对接,摊位满了。”
“现场能约采购商见面吗?”
“能。别占消防通道,到了听工作人员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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