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合伙

周锐发来消息时，陈野正在核第一家企业客户的验收清单。

预付款到了，活却没有因此少一点。部署、权限、测试、培训，每一项后面都要写一个负责的人。他把自己的名字填了六次，到第七次，停住了。

消息很短：野哥，方便说两句吗？

周锐是云图风控组的前同事。陈野离职时，他还在。后来几轮调整，他也没躲过去。

电话接通，周锐先问了几句近况，才说自己已经离职两个月。

“我知道你忙，一直没好意思问。”

“找得怎么样？”

“简历投了不少。面试有，往后就没了。”

他说得很慢，背景里偶尔响起碗碟碰撞的声音。

“房贷欠了两次，催告也收到了。家里还没全说。闺女去年九月上的一年级，这学期的事又得准备。”

陈野没问他怎么不早说。自己最难的时候，也只肯对别人讲一个删掉大半的版本。

“你那边有没有我能干的活？”周锐问，“系统、后端，都行。”

“有。但不是你今晚过来，我随口许你一个工资，明天就能开始。我们见面，把条件说清楚。”

“现在行吗？”

陈野看了看表，九点半。

“别赶。明天上午，我去你那边。”

第二天，他们约在周锐家附近的便利店。玻璃窗旁两张椅子，坐下时太阳正晒到桌角。周锐拿了两瓶水，结完账，才发现把袋子忘在收银台。

“这阵子老忘事。”他说。

陈野把一份业务清单摊开。没有先谈梦想，先让周锐看眼下的活：已签的、还在谈的、可以复制的、每家都得重新做的。

有一处文档更新流程，周锐看了两分钟，问：“原文件删了，向量索引和备份里的副本怎么处理？”

陈野拿笔画了个圈。

“这就是我缺人的地方。”

周锐脸上终于有了点以前开会时的神情。他继续往下看，指着计费那一栏，说请求重试不能记成三次客户调用；后台失败了，也得能查明谁承担成本。

两人说了半小时，水都没开。

“我想请你一起做。”陈野把笔放下，“不是只帮我装两台机器。技术和交付，你要能站一边。”

“工资多少？”

“公司签约后，先按税前一万八一个月。社保和该承担的费用另算进预算，不拿十五个点股权替你交房贷。”

周锐抬起眼：“还有股权？”

“我拟留百分之十五，分四年兑现。但这是要谈的方案，不是我今晚写个名字，就等于你有钱了。”

陈野递过去一张纸，上面是他准备的合作意向。还不是完整协议，空白的地方用铅笔标着：现有经营合同如何承接、出资、股权取得、退出和争议处理，需结合公司设立与具体安排定稿。

早先个人接单的模式，已经不适合两人长期做下去。他这几天正在咨询登记、财税和合同问题。要一起承担业务，主体、账户和签字权限先立清，客户也不能在不知情时被换了合同相对方。

“四年，每年一部分。第一年到期，符合约定，拿到总权益的四分之一，也就是三点七五个百分点。具体是怎么取得、什么情形退出、如何结算，写进正式协议。”

“要是干不到一年呢？”

“工资和已发生的费用照约结。股权怎么处理，按约定，不到时候临时拿人情说。”

“三点七五，能值多少？”

“现在不知道。没人接手，不能拿去还贷款；公司做不成，可能没价值。”

周锐低头，笑得有点勉强：“这句倒比猎头实在。”

陈野没跟着笑。

“你要稳定，我眼下给不了大公司的稳定。能给的是账和条件让你看清，不让你等到没钱交房贷，才发现我们说的不是同一种钱。”

接下来他们看现金。

公司可用的经营资金、已收但尚未完成的交付义务，和陈野留给母亲及房贷的钱，分开。工资、服务、软件、场地和可能的退款，都进滚动预算。还在平台上没结算的款，单列，不拿来充银行余额。

“按这个开支上限，能安排四个月。”陈野说，“不是四个月后流水过一百万就算赢。先看收回来多少钱，付完交付和人工还剩多少。每个月复算，不能等烧完才承认不行。”

周锐盯着那张表。他原先怕朋友不肯说，现在看见了，又有点怕说得这么明白。

“超过五千的非日常支出，两个人确认。预算内的固定支出，按约执行。客户数据、对外承诺和高风险上线，不是谁负责技术就一个人说了算。”陈野说。

“你防我？”

“也防我忙起来乱答应。”

周锐把水拧开，喝了半瓶。

“技术路线我来主推。钱我不想天天算，但不能不让我知道。”

“就这样写。客户承诺也给你看，不能我签个日期，让你拿命补。”

他们把意向页改得很乱，没有当场签一份号称包办一切的合伙协议。陈野让周锐拿回去看，和家里谈，也找人核条款。双方真正开始用工、出资和转让权益，各按应有的书面文件办理，不让这张意向纸替代后面的手续。

走的时候，周锐问：“那今天算不算定了？”

“算我们都愿意认真做。条件核完，落笔才算。”

周锐点头，把纸夹进包里，夹得很平。

一周后，手续和第一批合同的衔接推进到了能开工的程度。工资、职责与权益安排分别签了文件，未办完的事项有清单和期限；客户确认过的实施工作才排进日历。周锐把家里的事也说了，没有再用“项目暂时忙”遮着。

两人租下一个小办公室，不到十张桌子的面积，只先摆两张。周锐从包里拿出一支云图纪念笔，笔帽有裂口，还能写。

陈野看了一眼：“没扔？”

“能用。”

他说着，在白板上写了两个字：边界。

私有部署的客户，继续按私有部署的承诺做。不能为了方便维护，就悄悄改成接外部模型。另做托管版本给接受相应条件的小客户，数据在哪里、谁能访问、怎么退出，签之前告诉对方。

“能共享代码，不等于共享客户的数据。”周锐说。

陈野把这一句圈上。

他们不急着给平台起名字，先做两个虚拟客户，放完全不同的测试材料，看一个账号能不能碰到另一个账号的文件。

起初看着正常。前台搜索只出来自己的资料，换账号也没串。周锐却在后台导出的任务里发现，附件下载沿用了管理员权限，漏了一次客户身份校验。

屏幕上跳出另一个测试客户的文件名。

两个人都停下了。

“只测搜索，今晚就能宣布过了。”周锐说。

陈野删掉白板上“周五演示”四个字，往后挪。客户还没有被承诺这个日期，挪起来不必先求人原谅。

他们把搜索、下载、后台任务、备份恢复和管理员操作分别列出来。角色可以做什么、服务账户有什么权限，都要测。返回空白也不是安全证明，有时只是恰好没查到；该明确拒绝的地方，得明确拒绝，并留下能查的记录。

修完附件下载，又碰到失败任务重试重复计费。计费不能只把模型用了多少记下来，就全部丢给客户。哪一次是正常处理，哪一次是他们自己的故障，要分得出来。

周锐把问题写在旁边，没擦。

“这些会让演示难看。”

“留着。以后招人，先给他看这个，省得以为我们这里全是喜报。”

模型那一层，也没再画一个“置信度85自动放行”的门。能否自动处理，取决于任务、材料、规则、验证结果和允许的权限。一个需要人确认的回答，不会因为大模型重新说一遍，就忽然有了签字资格。

医院的试点仍按医院那套批准的范围走，不能拿来为别的行业背书，更不能把其中的材料搬进公用测试库。

陈野说到这里，周锐问：“什么时候才算可以给客户用？”

“先做完这次验收范围。有限用户，有限资料，能撤回，能查错。撑不撑得住五十家，测过再说。”

桌上的盒饭凉了。他们各扒了几口，继续改。

晚上十一点，第二轮测试里，那条越权下载终于被拦住。计费重复的修复还没合进去，文档删除后副本清理的记录，也仍有一项待核。

周锐在第一项后面打勾，第二项写了自己的名字。

他们没有用那份含个人信息的合伙协议来演示。陈野随手编了一份只有两条内容的测试文件：第一，明早九点开工；第二，周五核下周预算。

系统找到原句，回答了时间和出处。

很小的一件事，做对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这要是在上家，能写进周报。”周锐说。

“这里也写。下面把没做完的一起写上。”

十二点，他们关机。周锐给妻子回消息，把已经写进合同的发薪日期告诉她，说周末一起把银行的催告函拿出来，看下一步怎么办。他没说公司很快会值几个亿。

妻子回：知道了。早点回来。

陈野看见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肩膀比白天低了一点。

“明天见。”周锐说。

“明天见。”

陈野回到家，洗澡，睡下。早上五点四十七，手机在枕边震起来。

唐建军。

大学睡上铺的兄弟，毕业后回邻市接了家里的印刷厂，平常来电不是约饭，就是喊他回去看新上的机器。这个时间，陈野还没接过他的电话。

“老唐？”

话筒里全是风，过了一会儿，那边才有声音。

“野子，你今天能不能来一趟？”

陈野坐起来，把床头灯打开。

“出什么事了？”

“厂里的单子，”唐建军停了很久，“要砸在手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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