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一夜救厂

八点，陈野和周锐上了高速。

出发前，他给企业客户发了当天的响应安排，把约好的远程会议改到下午，说明谁接电话、紧急问题怎么处理。不能朋友的厂出了事，自己签过的合同就先晾着。

唐建军的印刷厂在邻市，两个小时车程。大学时老唐常给他饭卡里添钱，说多打两顿饭的事。毕业十年，陈野去过厂里两次，摸过新机器，没看过那几本账。

老唐在门口等，鞋边全是灰，烟只抽了一半。

“就你们两个？”

“先看情况。缺谁，再请谁。”

办公室里，老唐把账和订单摊开，先说贷款。设备贷款还有两个月到期，几笔应收收不回，最近的大单又卡着交期，现金比年初少了一半。

厂里八十六个人，三条生产线。半年内，三个主要客户走了两个，剩下一家也减了量。最大的一家出版社，合作九年，先遇到延迟交货，后遇到色差退货，旧账还没谈完。

陈野问了两次，老唐才把那份退货单拿出来。

“怕你看了也说救不了。”

“不看，怎么知道该做什么？”

车间后面堆着废纸。套印不准、脏点、划痕，不同的纸混在一起，有的没标批号。赵师傅蹲在一边翻，抽出一张，对着灯看。

老唐说最近一个月损耗约百分之十二。

“投纸还是完工册数作分母？换版调机的也算在里面？”周锐问。

老唐愣住，去找会计。

账要按同一口径重排，不能拿废纸堆的高度估一年烧掉几辆车。陈野把眼下的问题分成两张纸：这两周怎么付钱，这几天怎么把确认的订单做出来。贷款与客户争议仍得老唐、财务和相关专业人员另谈，软件不能替他们把旧债擦掉。

“今天先动哪一块？”老唐问。

“报价和排产。范围小一点，不动生产设备的控制。”

“视觉检测呢？网上不是说装个相机就行？”

赵师傅把那张废纸翻过来：“灯一换，颜色就变。你们先别拿那东西告诉我这张能出货。”

陈野请他把这句话也写进问题清单。

中午，他们看了一遍现有系统。订单用表格，报价散在聊天记录里，调度白板上挤满缩写。每个人都知道一部分，知道的人一换班，下一位就得重问。

周锐没有把十年的原始订单直接上传到刚做的托管平台。先确认授权、资料范围和运行位置，留在厂方同意的本地环境，取少量脱敏记录试流程。刚修过权限问题的系统，不能拿老唐的着急作全面上线的理由。

第一张需求单，模型很快抽出“八十克、四色、五千册、覆哑膜”。

周锐把它递给会计。会计看一眼，说开本、页数、装订和交期都缺，连用纸量也不能算。

屏幕上的报价按钮被关掉了，改成补项清单。

老唐原本等着看六十秒出价，脸上有点失望。会计却说：“先问齐，就少退回来一次。”

几项补齐以后，用纸、版费和基础加工按核准的公式与当前价表算；模型负责整理规格和说明，不能从三年前某张订单里摘个价，就叫今天的实时报价。

会计拿计算器复核，调机损耗漏了一项，又补。最后一版标着有效期、付款与交货条件，仍由她确认后发出。

从补齐材料到草稿，大约十分钟。真正能向客户报出去，花了四十多分钟。

“比两天强。”老唐说。

“今天这类单。”会计把鼠标拉回来，“异形、特殊工艺别给我乱套。”

陈野在范围里又删掉两项。

排产那边，赵师傅带他们走了一个小时。纸张、油墨、干燥、换版和机台状态，遇到具体单子具体解释，没有一条“深色先印”的口诀能包办所有工艺。

周锐把确认过的约束录进表，先用规则排可行顺序，再看哪些地方能减少等待。候选方案出到第三版，调度指着其中两单说，放在一起是省换版，客户交期却错了。

他们撤回，重排。

到傍晚，终于找出一处能调整的衔接，预计少换一次版，省约四十分钟机时。那是三台机器合计的某一段时间，不能直接说全厂产能提高两成。

“先这么试一段。”调度说，“后面有急单要加排，再记。”

视觉部分，他们只做了样台试验。

厂里有旧工控机，也有可借来试用的相机，型号、照明、触发和分辨率都要核。机器跑多快，能拍清多细，能不能识别某类缺陷，不能因为开源模型能在电脑上出框，就算已经解决。

赵师傅和质检员挑出样张，把肉眼可见的几类问题标出来，留下一部分不参与调试。试跑时，有一张纸边阴影被当成脏点，也有一个浅划痕没报。

“这个先留着。”陈野说。

“留错的？”老唐问。

“留错的，明天才知道自己有没有改好。”

他们没有把相机接进停机控制，也没让一个自报置信度替机长决定收货。色差另外需要合适的测量条件和验收标准，不与图上的一个框混为一谈。

九点，确认过的教辅订单继续生产。赵师傅按原有工艺和加强后的抽检安排做，试验相机在旁边收样。两位需要轮班的人按时换下，没有为了陈野来一趟，就让全厂八十六个人陪着熬。

十点多，试验提示一处可能的套印问题。

质检员拿过去核，确实有偏差。机长按原有权限检查、调整，记录停机和恢复时间。第一笔有用的提示，来得比老唐盼的晚，却比一句“一张不错”实在。

另一条提示是误报，照样记。

后半夜，陈野在办公室核第二天的付款。周锐去休息区躺了两个小时，换他起来，陈野再睡。桌角两盒饭凉透，谁也没有精力喝酒。

早上，试段统计出来：投入二千张印张，调机和生产中合计剔除六十张，占百分之三。部分缺陷由人工发现，部分由试验提示后复核；这些必须分别记。

这是这一小段的投纸损耗口径，不能跟原先混在一起的月度百分之十二直接对比，更不能拿六十张印张，去除八千册成书，宣布机器已经把全厂救活。

老唐把那张表看了三遍，问能不能发给出版社。

“标清试段、范围和人工参与。旧批次的问题也得回。”

他点头，给客户回电话。这次没有躲色差退货，约了复核方案，也把新报价和试段记录一起发去。

午前，采购经理答应下周来看。提到一批三十万册的询价，要求先报能力、样品和交期，再决定是不是给他们做。

老唐听到“三十万”，眼睛亮了，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付款表。

“我先把纸款和产能核了再回。”他说。

陈野在旁边，终于把笔放下。

从进厂到这时，约二十六个小时。报价有了可复核的草稿流程，排产试了一段，相机还只是样台。没恢复的客户、未到的贷款日、没消失的旧争议，都还在表上。

但明天该做哪几件事，已不再全挤在老唐的脑子里。

临走前，老唐送他们到车边，问附近几家厂是不是也用得上。

“先说清是哪一种问题。”陈野说，“报价能复用一部分。印刷机和纸不同，检测还得另测。你这儿也没验收完。”

“我能先给他们讲讲吗？”

“能讲今天实际做的，别替我许一夜。”

老唐笑了一声，拿出手机，把原先准备发的“AI一夜救厂”删掉，换成一张待办表。

上车后，周锐系好安全带，把剩下那瓶水递来。

“我们回来，还得回那十几个工单。”

“你路上睡。到地方，先吃饭。”

车开出园区，后视镜里，老唐没有再蹲回马路边。他站在门口打电话，一只手按着那张纸，风把下角吹得不停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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