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深原

深原科技的约访邮件，周一进了陈野的收件箱。

他先核了发送地址和联系人，回信问交流主题。对方说想谈应用交付，由沈亦云参加，预计一个小时。

沈亦云是创始人，陈野看过她的技术分享。她批评过应用层不少虚高的承诺，也说过底层模型能力总会吃掉一部分中间环节。陈野那时觉得刺耳，后来回工单回到深夜，偶尔也会想起她说的维护成本。

周三，对方补了一封邮件，引用他仓库中的一句注释：证据不足，停止生成并提交复核。

后面一个问题：“停止这一步，如何确认真的执行了？”

陈野把这封留在最上面。

约在周五。去之前，他做了两小时准备：公开版本的架构、无客户信息的演示、自己有权披露的交付范围。医院的原始材料和内部试验数据没有带。未经批准的“八十七准确率”，已经不在他的介绍里。

深原总部在张江。前台墙上写着：让机器配得上人的信任。

等登记时，陈野看了几秒。前台递还证件，他先接住，才继续看墙。

沈亦云在会议区等他，衬衫袖口卷着，一只手拿铅笔，另一只手还在回消息。她说抱歉，把手机静音，请他坐。

路过展示厅时，陈野看见医疗产品区。影像辅助产品的说明里，适用范围、版本和相应的注册信息单列。他停了一下，没有因为墙上有一套获准产品，就认为深原做的每个模型、每种用途都已取得同样资格。

“你也在做这一块？”沈亦云问。

“目前参与的是限定范围的报告文本字段质控和试验流程。不是诊断影像，也没把试验结果自动写进临床报告。”

“那和你文章里有些读者理解的不一样。”

“所以还得解释。”

她点头，领他进小会议室。屏幕上已经打开仓库，旁边是一份删去客户身份的需求清单。

“先回答邮件里的问题。”她说。

陈野用演示材料跑了一次。问题缺一项必要信息，界面没有给出完整答案，而是列出缺项。再换一个问题，资料里虽然有相近关键词，却不支持结论，流程退回待核。

“这是规则和测试覆盖到的两类情形。”他说，“还有覆盖不到的。模型如果漏掉限定条件，又附着真的出处，照样可能往下走。我们在记这些失败，不能凭一条注释就说不再编造。”

“不用八十五作阈值？”

“不拿模型自己说的八十五，当统一通行证。任务不同，验证方法和错误代价不同。该由人确认的，不能换个更大的模型说一遍，就自动过。”

沈亦云没立刻说好，把一个客户需求拉到中间：内部设备维护指引，要能检索，引用有效版本，遇到危险操作停止并转交指定人员。

“我们做过几个类似的，用户还是抱怨。模型答得更好了，问题没少多少。”

陈野看完，问：“旧版本撤下以后，索引、缓存和离线副本都撤了吗？”

她叫来一名项目负责人。对方说线上改过，离线副本还在追。

“那先查这条。不是每个错误，都在生成那一刻发生。”

他们围着那份需求谈了二十分钟。没有一上来就把深原三十七家客户的失败归结成“模型公司不会落地”，也没有因为陈野带来几条经验，就说他能补齐所有缺口。

沈亦云提出合作。

带应用团队，一周固定两天，年度顾问报酬三百万。具体工作量、成果、权限和责任另谈。用不用劳动关系、如何处理现有经营活动，也需与双方的实际安排一致，不能只因标题叫顾问，就省掉问题。

陈野把三百万记下。

这个数仍让他动心。一周两天，看起来还能留下自己的事；但两天会议之后，剩下五天会有多少临时请求，一旦进了客户交付，谁能说到周五就关机，不能只用三百万除几个工作日算出来。

“我和合伙人要看完整边界。”他说。

“应该。”

沈亦云把意向条件递来。最后一项，未来两年不从事医疗相关商业开发，现有项目纳入双方审议。

他把纸停在那里。

“范围太大。”

“有竞争关系。我们医疗业务已经投入很多，不能请你进来，转身又给同类产品做交付。”

这个担心并不荒唐。陈野翻回具体范围，问能否只列实际冲突的客户、产品与用途，保留已经承担的独立项目，并把资料与成果边界写明。

“我不能答应一种原本没有获准的临床用途。但我也不能为了新合作，随口承诺把现有的正规试验丢下，或者把不属于我的资料带来。”

“那边现在也没有多少收入吧？”

“没有正式业务收入能拿来作这个决定的筹码。可工作做到哪一步、谁在等下一步，不能只按有没有付过钱来算。”

沈亦云用铅笔在那一条旁边画线。

“如果有明确冲突，仍得回避。你不能在两边都说只做文本和流程，实际却做同一类竞争交付。”

“同意。具体列清，不一把盖住整个医疗领域。”

谈了十几分钟，这条仍没达成一致。

陈野合上笔记本，没有等一句加到五百万就能把分歧消掉的话。他也没有说给多少钱都不要：在别的边界下，他未必不考虑；今天这一份，只是还不能签。

沈亦云送他到门边，忽然问：“如果不做顾问，你们会继续找模型供应方吗？”

“会。按场景和合同选，不想全部绑在一家。”

“如果是投资合作？”

他把已经提起的包放回椅子。

两人重新坐下。

“深原有关联投资基金。”她说，“我可以建议团队接触。你们的收入与交付还早，但有一些值得看的东西。”

“为什么是投资？刚才的竞争问题还在。”

“会还在。成为股东也不能凭空消除。要看哪些能合作，哪些保持独立；如果我们的条件还是要你放弃原有方向，你一样可以不接受。”

她说可以从八千万的估值区间开始讨论，又用铅笔在数字后面写了个问号。

不是八千万已经投给他，也不是八千万买走全部公司。投前还是投后、投多少、占多少，连同其他条款，都需要正式材料、尽调和基金程序。她愿意推荐，不等于投委会已经批准。

陈野没把这个问号擦掉。

“我们的企业合同才开始履行，年度续费还没发生。工具包销量有热点因素，老唐那边也只是初步试做。拿这些直接乘几千家，会很漂亮，也会离事实很远。”

“那就把这些写在材料里。”沈亦云说，“我想看的不是你怎么保证以后没风险，是现在有什么、还缺什么。”

“数据会按权限给。客户原始资料不能为了融资都搬进来。”

“先签必要的安排，再列清单。该脱敏的脱敏，不需要的别给。”

他拍下那张讨论纸，经她确认用途后收好。没有接过一支笔，在估值旁签上自己的名字。

到电梯口，沈亦云又说：“墙上的那句话，每次遇到客户投诉，我都得从下面走过去。”

“挂着也挺累。”陈野说。

“是。总比擦掉容易忘。”

电梯门合上，陈野打开手机。老唐发来一张照片：质检员在样台边核错例，旁边贴着当天待办。

又一条消息跟来，说附近两家厂问能不能去看看。老唐写：我没说包一夜。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再约。

陈野回：先把各自的问题列清。我们这边做完排期。

周锐也来问，谈得怎么样。

他说顾问没定，投资可以接触，对方提到八千万的估值区间，尚无正式报价。

周锐回了两个问号，紧接着问：“不是给我们八千万吧？”

“不是。回来一起算条件。”

他走到车库，在车边先把这段对话发完，才将手机放好。

备忘录里，二万一千七百四十仍留在第一行，注明不含医疗照护。二十七万六的协商结算、已实收十八万和余款，也各在原处。

八千万另起一行，后面照着纸上，留了一个问号。

这几笔数字，不必再挤在同一列里证明他翻了多少倍。

他启动车，想的是回去先和周锐把目前的合同、成本和交付义务理清，再决定下周请谁来坐那张还空着的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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