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时间戳

九月二十日，病房。

母亲靠着床头，用左手握杯。右手还不灵便，陈野替她将枕头垫高。

“这回花了多少？”她问。

“还没结完。有预交，也有待结算的。单子我都留了。”

“钱哪来的？”

“以前的补偿、自己挣的，能动的储蓄。都在个人账上。”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公司的钱，别混。”

“没混。”

她这才低头喝了一口水。陈野将杯子接回去，手机上正有律师发来的清单：链接、公开时间、对应内容、取得方式，四列，大半还是空的。

无效请求的材料在准备，提交与后续补正的节点由律师核定。那篇打不开的博客只是线索。他记得二〇二四年见过，记忆却不能替一条证据填日期。

下午回公司，他从旧收藏与备份里找到完整标题：《用两段式流水线把肺结节预筛的假阳性压到8%》。作者叫“半行代码”。

存档站没有收录。搜索结果残留一截摘要，既不够核全篇内容，也难说明何时已经公开。网页现在重新放出来，只能证明今天能看见。

陈野拿着那串账号，忽然想起一顿烧烤。

二〇二四年三月，他带过的实习生离开云图。那孩子喝了两瓶啤酒，说自己做的东西还没上线。陈野说，手艺在你脑子里，工牌不是。

后来他去了深原。二〇二六年一月，陈野被裁，他还来陪着坐过一晚。微信里那句“缺钱跟我说”，陈野始终没好意思接。

他翻到头像，打字：你以前写过那篇两段式的博客吗？

十分钟后，对方回：“写过。后来删了。”

“你手里还留着什么？”

这次隔了很久。

“师兄，你是为那个官司？”

“是。先只谈你自己的东西，不要带单位的材料。”

晚上十点零七分，门禁响了。

年轻人比记忆里瘦，进来先摘下工牌，叠好带子，放进口袋。他拿出自己的电脑，没有立刻开机。

“我去年参加过一小段技术核查。对方专利里有张表，像我当年的。”

“你向单位说过？”

“提过。后来的报告，我不知道写成什么样。”

他想从包里再拿东西，陈野伸手挡了一下。

“涉及你单位的，先让律师说哪些能提供、怎么提供。别一股脑给我。”

年轻人点头，停了停，才打开个人账号。

草稿还在，发布记录也在。页面上写着二〇二四年二月十一日，二十三点四十七分十六秒。时区一栏，明确是北京时间。

“比申请日三月十八日早三十六天。”陈野算完，没在表上打勾，“要证明那时候对公众可见，还得问平台能提供什么。”

他们将可见内容与取得过程完整记录，另存只读副本，保留来源；专业取证如何安排，等律师和相应机构确认。页面上的日期、作者身份、版本内容与公开状态，一项项拆开核。

代码仓库也还在。年轻人指着第一段提交记录，声音终于快了些。

“这个比文章早十六分钟。”

陈野将光标停在时区上。

仓库页面显示的是协调世界时十五点三十一分，换成北京时间二十三点三十一分。他们再核了公开状态和平台可支持的记录。提交里自己填写的时间，不能单凭看起来精确，就当作不可修改的服务器证明。

“以前我总觉得，哈希在，什么都能证。”年轻人低声说。

“它能帮我们核文件是不是同一份。”陈野说，“什么时候给谁看见，还得有别的东西。”

桌上的水凉了。他起身续水，回来时，年轻人已经把最初的本地草稿找出来，停在一张三行的表格。

窗口长度三十二帧，阈值零点六二，步长八。

专利说明书的实施例里，也有这三个数。

更下面，“阈值”被错写成“阀值”，两边错在同一处。

年轻人的手悬在键盘上：“这个错，我后来改过。没想到还有一版留着。”

陈野看了很久。

“先别动。版本都留。”

他没有说这一个错值多少钱。相同数字和错字让线索变得重要，但专利的有效性仍要回到权利要求与公开内容上。

模型先做对照表，第一轮就把“双尺度”直接勾成“多尺度融合”。年轻人说两个也算多个，陈野请他把两段上下文放到一起。

“这里讨论的是不同处理过程，不是数词题。这个特征到底有没有，交给专业判断。”

两个人将勾改成待核，补上原文位置、图和代码段。六个技术特征里，有几项对应较强，另几项仍有争议。他们没用一句“全部覆盖”替律师做完最后一步。

复现实验也列了计划。先核数据许可、环境与算法版本，获准后在隔离环境验证。即使今天跑出了相近的假阳性率，也不能因此证明二〇二四年公众已经获得全部方案，更不能拿四百多张切片替临床效果下结论。

零点四十，陈野将问题清单发给律师，约次日共同核材料。平台书面记录、取证安排都要时间；能不能取得，也还没有答复。

年轻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角。

辞职申请。

“我不想干了。”

“因为今天？”

“不全是。想过很久。”

陈野没有替他收，也没有说来野火。他将纸往回推了一点。

“工作你自己决定。提供材料，不用先拿辞职证明态度。明天把你顾虑的义务、保密和风险，都问清楚。”

年轻人低着头，将纸折起，又展开。空调的风吹起纸角，他用手压住。

“那顿烧烤，四十七块。”他忽然说，“我一直记着。”

“你今天来，不是还这笔钱。”

对方没再说话。

陈野把已经同意提供的个人材料做了清单，逐项核来源、范围和副本，尚未确认的单独封存待审，没有拷走整块硬盘。文件夹命名为“2024-02-11_线索”，日期后面多留了两个字。

窗外清洁车缓缓驶过，刷子擦着地面，声音拖得很长。

年轻人站起来，摸了摸口袋里的工牌。

“师兄，这样够不够？”

陈野看着屏幕。那条打不开的网页，如今终于有了可以向下找的路，但路还没走完。

“先够我们明天去核。”他说，“你把自己当年做过的事，一件件讲清楚。别替记不住的地方补答案。”

年轻人点头。这一次，他没有再说辞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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