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庭外

九月二十一日，上午十点，律师打来电话。陈野正在给母亲盛粥，接起前先将勺子放稳。

“元启愿意谈和解，附带股权方案。”

“撤诉了？”

“还没有。口头意向不是法院手续，保全也还要另行处理。”

他将粥放到母亲手边，去走廊接着听。

对方开出的第一项条件，是取得野火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价格与支付安排都没完整说清，文件里却先列了诉讼与保全的处理。

陈野回公司后，将两部分拆开，分别夹好。

“不能因为他们起诉，就把股权谈判的起点也交给他们。”

周锐打开电脑，想用模型模拟几轮谈判。陈野同意，先把输入改成假设：若对方资金吃紧，若希望获得控制影响，若愿意撤诉。每一条旁边都留待核标记。

模拟里的代表一会儿强硬，一会儿突然加价。周锐看得入神，直到律师问：“他们基金实际什么时候到期，有来源吗？”

两个人都没答。

陈野将那句“最怕基金到期”从结论栏移走。模型替他们练了怎么接话，没替他们探到对方的底。

二十二日下午两点，他们去了对方律所。

赵鹤鸣坐在长桌内侧，面前一杯茶。旁边是法务与财务顾问。沈亦云因涉及相关投资关系，事先说明身份后也参加会议，没有等谈到最后才从角落出现。

元启的新方案写明：按十亿元整体估值，取得野火百分之三十五，三亿五千万元分三年支付。

“这是我们这次的报价。”法务说。

陈野翻到下一页：“别写沿用上一轮。上一轮投后一点二亿，各位都能核到。”

法务拿笔作了记号。

陈野没有立即接受那个更大的数字。他问股权何时转、款何时付、表决权怎样安排，未付的款由什么保障。财务顾问回答到一半，赵鹤鸣将杯子放下。

“陈总，你知道我们可以继续打。”

“知道。我们也会继续答辩。”

律师拿出已经可以提供的材料摘要。个人草稿、平台记录与公开仓库的线索正在互相核验，专业取证和请求材料尚在办理。几处相同的数字与错字足以让人认真往下查，陈野却没说专利已经死了。

“最后由相应程序判断。”律师说，“侵权、有效性和损失，也各有需要证明的部分。”

桌上没有一张拿净利润乘百分之十五，就封死全部赔偿责任的算式。

赵鹤鸣问：“那你们今天来，要谈什么？”

陈野将股权方案合上。

“另一种生意。你们医疗业务，有没有出售的可能？”

财务顾问抬头。周锐早听过这个想法，此刻仍下意识坐直了。

野火有文本与流程工具，缺成熟的影像产品团队，也缺长期实施能力。元启医疗有这些，亏损却持续。公开能核到的资料有限，谈判中对方另披露了初步财务数：上一年收入一亿四千万，净亏六千二百万。

“数字要尽调。”陈野说，“如果连股权价值都被债务和后续投入吃掉，转让价格可能很低。甚至一元。但承担什么，得在一元旁边写全。”

“你想一块钱买走我们？”赵鹤鸣笑了一声。

“我想知道，你们愿不愿意开资料。”

“那场官司呢？”

“另谈。主体没消失，股东换了，也不会让程序自己消失。”

沈亦云这时开口，说明深原相关主体持有目标公司百分之三十。元启方面能谈的是其余百分之七十。章程、既有协议和所需批准，要在正式交易前全部核清。

他看向陈野：“我可以参与研究，不是今天就同意出售。我有几项经营与治理条件，也会提前列。”

陈野点头。若条件要等签完再问，这场生意从开始就不该做。

会议没有签股权转让，只定了保密、资料开放与后续沟通的范围。各自有权决定是否继续，也各自承担已经发生的费用。

二十三日，财务顾问另送来一份融资意向：八千万，换野火百分之八。

周锐拿着纸，来回看了两遍。

“还是十亿整体估值。”

“对应增资还是老股转让？钱进公司还是给股东？”陈野问。

纸上没有写全。他们将问题一一退回，也没用“我们不缺钱”堵住讨论。六百二十八万二的可动用余额是一个时点数，后面仍有合同义务；应收什么时候来、会不会延，都不能靠客户名气保证。

晚上的内部会上，有人认为应该拿钱，至少能踏实一段。

陈野听完，让财务把各方案的控制权、资金条件和业务影响并排列。元启是诉讼对手，也可能成为交易对手，这两种关系都不能因为一张高估值意向而省掉审查。

二十六日，双方签下一份附条件的收购框架，拟议价格一元，对应元启方面所持目标公司百分之七十。债务、人员、资质、客户与数据问题尚待尽调；资金与必要批准未到位，不交割。

出门时，周锐问：“到底算不算买成？”

“算进了第一道门。”陈野说。

他的包里多了一份很厚的框架，银行里却没多出一块钱。楼下停车费二十八元，他付完，将小票递给周锐。

“这笔先记。”

周锐愣了一下，随后笑出声。两个人走进傍晚的车流里，谁都没有拿那一元钱庆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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