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邻舍扰心，暗流难息

贡院之内，鼓声落定，号舍之间渐渐安静下来。

一座座低矮的号舍依次排开，以木板相隔，隔板薄，隔音极差，左右相邻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沈砚坐进属于自己的丙字三十七号舍，将笔墨依次摆放在窄木案上，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境方才稍稍平复。

方才在外搜检一关，虽有惊无险，可周虎那记怨毒的眼神，沈砚记在心底。赵家谋划许久，接连几番落空，绝不会就此收手。贡院门禁森严，外人难以入内，剩下能动手的地方，便只剩这一方小小的号舍之间。

他刚将砚台添好清水，隔壁号舍便传来一声长叹。

“唉，这秋闱，哪里是考文章，分明是考命啊。”

说话的是坐在沈砚左手边的士子，姓钱，名文彬，生得一副老实面孔，脸上带着几分愁苦，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砚听得真切。

沈砚没有应声，低头慢条斯理地磨墨。墨条在砚台之中缓缓转动，墨香慢慢散开。

钱文彬见他不搭话，又自顾自说了起来，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神秘：“这位兄台，看你气度沉稳，想来是胸有成竹。只是你有所不知，今年这省城秋闱，水深得很。”

沈砚手中动作未停，淡淡开口：“哦？愿闻其详。”

“我也是昨日听同乡说的。”钱文彬往隔板上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这一场，早就有人打点好了考官。有些士子，考卷提前便有人看过，名次早就定好了。咱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寒门子弟，再怎么苦读，也只是陪跑罢了。”

这话，最是戳寒门士子的心。考场之中，最怕的便是这类流言，一旦心中生出疑虑，心绪大乱，思路便容易断掉。

沈砚抬眼，隔着薄薄木板，看向隔壁的方向，语气平静：“科考乃是朝廷抡才大典，自有法度，岂能轻易徇私？这话，莫要乱传。”

“兄台太天真了。”钱文彬轻笑一声，继续蛊惑，“远的不说，前些日子府试，便有人靠着钱财打通关节，本该落榜的，照样取中。我听说，此番有位赵姓大户，财力雄厚，早已上下打点，但凡挡了他族人路的，都要想方设法除去。”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说起来，方才入场之时，我远远瞧见，方才被差役百般盘问的，好像就是兄台你吧？这般被人盯上，怕是就算文章写得再好，最后也难免被人挑错黜落。与其耗费心神苦写，不如放宽心思，混过这几日便算了。”

沈砚心中了然。

来了。

搜检刁难不成，赵家便换了法子，收买同场士子，在号舍之中言语扰乱，消磨他的心神。若是自己心神不稳，愤懑焦躁，下笔便会失了章法；若是动怒争执，被巡逻的巡号官撞见，还能扣上扰乱考场的罪名，一样会被逐出。

好一招软刀子杀人，无声无息，很难抓得住把柄。

沈砚停下磨墨的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钱兄，读书应试，求的是本心。他人是否徇私，我无从知晓，可我提笔，只为写胸中所学。旁人如何算计，与我文章无关。”

钱文彬一愣，没想到这沈砚油盐不进，没有半点焦躁愤懑。他不甘心，继续絮絮叨叨，一会说考官偏私，一会讲往年士子被暗中构陷的旧事，句句都在往沈砚心上施压。

沈砚不再接话，闭目凝神，不再理会隔壁的话语。他调整呼吸，将所有杂念尽数摒除。前世久在棋局之中，比这更阴柔的离间、扰心之术，他见得太多。对方想要的，从来不是争辩输赢，而是打乱他的节奏。

不多时，巡号的兵役沿着巷道缓步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

钱文彬听见脚步声，立刻收敛了方才挑拨的话语，转而低声咳嗽，时不时发出烦躁的叹息，偶尔故意用手肘撞击木板，发出咚咚的闷响，断断续续，扰人清静。

沈砚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考题之上。

考题已经发下，是经义策论一道，关乎地方吏治、民生安抚。

他拿起笔，笔尖蘸饱墨汁，落在纸上，落笔从容，行文流畅。隔壁的声响、低语，仿佛都成了身外浮尘。

钱文彬听隔壁安安静静，没有争执，没有烦躁，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响，心中不由得慌了。他奉赵家的吩咐，要搅乱此人应试，可折腾许久，沈砚半点不受影响。

他咬了咬牙，正要再寻说辞，巷道里传来巡号官冷肃的声音：“号舍之内，禁止喧哗滋事，若再有异响私语，当即记过！”

钱文彬心头一凛，再也不敢多言，悻悻闭了嘴。

贡院之中，终于只剩下一片笔尖落纸的轻响。

沈砚凝神书写，心中却清楚，这只是第一日的算计。赵家势力盘根错节，考场之内，未必只有一个钱文彬。号舍隔绝，耳目难防，接下来两日的应试，定然还有别的风波在等着他。

窗外天光缓缓移动，日影一点点斜斜照进狭窄的号舍。

一场无声的较量，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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