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舍栽赃，火漆换卷

贡院入夜，号舍之间点起一盏盏昏黄油灯，光影被木板割得支离破碎。

按照考场规矩，士子入夜后不得随意走动，不得私相交谈，唯有巡号兵役提着灯笼，隔一段时间便沿巷道巡视一圈。沉重的脚步声踏过青砖，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人心头。

沈砚坐在窄案前，将今日所写经义重新审阅一遍。卷面字迹工整，立论平稳，策论部分也已收尾，并无疏漏。他把文稿小心折好，压在砚台之下，这才靠在冰冷的墙面上闭目小憩。

隔壁的钱文彬，却一直没有安静。

自从白日扰心失败，他便知沈砚不是容易挑拨之人。赵家给的吩咐很清楚：无论用什么法子，今夜必须让沈砚失考。钱文彬咬了咬牙，暗中与巷道另一端的一名士子达成了默契。

那人名叫柳三，平日在府学中便以泼皮出名，最是贪财。收了赵家的银钱后，他答应今夜帮钱文彬制造动静，把“损毁考卷”的罪名栽到沈砚头上。

约莫三更时分，巡号兵役刚转过巷道拐角。

黑暗中，柳三悄悄推开自己号舍的木门，抱着一卷早已准备好的废弃旧卷，蹑足潜到沈砚号舍外。钱文彬则在隔壁故意弄出一阵咳嗽，紧接着用手肘猛撞木板，发出“咚、咚”两声闷响。

沈砚立刻睁开眼。

他心中警觉，刚要起身查看，便听见外面传来柳三夸张的惊叫：“抓贼！抓贼啊！有人夜入号舍，损毁他人考卷！”

这一声喊，在寂静的贡院之中格外刺耳。

nearby 的几盏油灯瞬间被惊动，士子们纷纷探出头来，脸上满是惶恐。巡号兵役提着灯笼急忙赶回，冷喝道：“何事喧哗？”

柳三指着沈砚的号舍，语气斩钉截铁：“方才我看见此人……”他故意顿了一下，指向从号舍中走出的沈砚，“深夜外出，损毁我的考卷！”

钱文彬也立刻附和：“我也听见这边有动静，还以为是进了贼，没想到竟是同场士子！”

两人一唱一和，把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周围士子窃窃私语，目光纷纷落在沈砚身上。有人同情，有人怀疑，也有人等着看这场好戏。

沈砚站在门口，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看了钱文彬一眼，又看向柳三，缓缓开口：“我今夜未曾出舍，考卷一直压在砚台之下，何来损毁他人考卷之说？”

“你不曾出舍，那为何我号舍中的考卷会被人损毁？”柳三冷笑一声，“不是你，还能是谁？”

钱文彬接道：“沈兄，秋闱乃是国之大典，你若心中有怨，也不该做出这等事来。”

两人步步紧逼，言语之间，已经把“嫌疑人”的帽子死死扣在沈砚头上。

巡号官闻讯赶来，灯笼照在沈砚脸上，神色冷硬：“士子，事已至此，你可敢让本官查验你的号舍与考卷？”

沈砚侧身让开门口：“有何不敢。”

巡号官带人进入沈砚号舍，只见砚台下压着一卷完整文稿，卷面整洁，墨迹未干，显然刚写不久。案上笔墨摆放有序，并无打斗痕迹。更重要的是，沈砚靴上沾着的只是号舍内的尘土，并无外面夜露湿痕。

反倒是柳三的考卷，破损处整齐得异常，更像是被人事后刻意撕裂。

巡号官目光微沉，转身看向柳三：“你的考卷是在何处被损毁？”

柳三眼神闪烁：“就在……就在我号舍门口。”

“三更时分，你不在号舍，又为何会出现在门口？”

柳三一时语塞，支吾道：“我……我起来小解。”

“贡院号舍之内，自有恭桶，为何要跑到外面？”巡号官追问。

柳三额头冒出冷汗，再也答不上来。

沈砚这才缓缓开口：“学生有一事不明。此人声称我深夜损毁他的考卷，可他连自己何时出舍、考卷因何破损都交代不清。倒是钱兄，方才我在舍内闭目，并未出户，钱兄却能将动静说得这般清楚，莫非钱兄一直未睡，一直在等时机？”

钱文彬脸色一变：“你……你血口喷人！”

“我并未血口喷人。”沈砚看着他，“你若只是隔壁士子，何以对我这边的动静这般清楚？又何以笃定是我？”

钱文彬被他目光一扫，竟觉后背发凉。

巡号官见状，已将事情猜出几分。他冷冷下令：“把这二人带去巡号处审问，其余士子各自回舍，今夜再敢喧哗滋事，当即记过！”

柳三与钱文彬脸色煞白，还想辩解，却已被兵役牢牢按住。

沈砚站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两人被拖走，眼中没有半分波澜。

赵家的手段，他早已料到。

今夜这一招，表面是栽赃损毁考卷，实则是想在巡号官面前先定他一个“嫌疑”。即便最后查无实据，只要卷入纷争，心神便会大乱，第二日的考试也必然受到影响。

可惜，他们还是低估了沈砚。

沈砚重新回到号舍，关紧木门，将砚台下的文稿重新取出，仔细抚平。

油灯噼啪一响，火光映着他沉静的眉眼。

他抬起头，望向高墙之外的夜色。

那里，省城的灯火隐约可见。

赵家以为贡院之中便可只手遮天，却不知真正的棋局，从来不在这些阴暗算计之间，而在一笔一划、一字一句之间。

明日，他便要用自己的文章，让所有暗中下手的人知道——

寒门士子的笔，未必不如世家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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