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深夜的琴声

行业酒会设在江畔一家酒店的顶层宴会厅，八点开始。

林一舟提前一个小时堵到了学长程斌。程斌在主办方挂了个运营总监的头衔，见了他先是一惊，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又沉默了半晌。

"一舟，不是学长不帮你。"程斌给他倒了杯水，"王守成这个人手眼通天，锐盛又是这次酒会的赞助商之一，我把你带进去可以，但你闹出动静，我这饭碗就悬了。"

"我不闹。"林一舟说，"我只递东西。一个U盘，一杯酒的时间。成不成，看天意。"

程斌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行。八点四十，西侧露台。就一次。"

酒会八点整开始，水晶灯下衣香鬓影。林一舟穿着苏念那件深灰西装站在人群边缘，像一滴混进香槟里的墨水。

有人在旁边窃窃私语，他听见了几个词：被锐盛开除的那个、被索赔二十万、胆子真大还敢来。他权当没听见，端着一杯气泡水，目光在人群里逡巡。

八点一刻，一个衣着考究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晃了过来，笑呵呵地递话："小林是吧？久仰。我是锐盛的法务顾问，姓吴。你们年轻人的冲动，何必呢？二十万撤回去不难，大家各退一步。"

林一舟看着他，笑了："吴律师，撤不撤，不归我谈。归王总谈。麻烦带句话，证据在他手里是什么样子，在别人手里就是什么样子。"

吴律师的笑僵了僵，端着酒杯走了。

林一舟转身，正对上不远处王守成的目光。老狐狸隔着人群盯着他，眼睛里的算计几乎要滴出来。

林一舟冲他举了举杯，一口喝干。

但他不在意。他的眼睛一直在找两个人，云图创意总监陆则明，还有王守成。

八点半，王守成到了。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油亮，一进门就被众人围着寒暄。他远远看见林一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更盛了，隔着人群端起酒杯，冲林一舟虚虚一举。

那姿态分明在说：小子，律师函收到了吧？来求饶了？

林一舟也举起手中的气泡水，回敬了一个动作，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边，气得王守成的笑容僵在脸上。

八点四十，西侧露台。

江风把宴会厅的暖意吹散，程斌引着陆则明走过来，寒暄两句就借口去抽烟，把空间留了出来。

"林一舟。"陆则明抱着手臂，"云图的面试，我给了你全场最高分。今天晚上，你的学长说你带了件东西给我，比面试答案更值钱。"

"值不值钱，陆总看过再说。"

林一舟把U盘递过去，同时摊开那张时间线，用三分钟讲完了整件事：伪造邮件的日期漏洞，会议签到，位置共享，原始聊天记录的存放人。

陆则明听完，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接过时间线，又看了一遍。

"有趣。"他把东西收进西装内袋，"云图的背调明天重新做。林一舟，下周一来签合同。"

"就……这么定了？"

"不然呢？"陆则明笑了，"我看好你的脑子。别浪费在酒会上，回去准备入职材料。"

林一舟握着陆则明的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刻来得太快，快得像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他不知道，回到家的那个深夜，陆则明的邮箱里会收到一封匿名邮件，附件里躺着王守成历年抢功甩锅的完整证据链，邮件落款只有四个字：与你无关。

九点整，宴会厅的灯光暗了下来。

主持人上台宣布了一个环节：酒店特邀的钢琴师献奏助兴。林一舟本来已经准备走人，脚步却在钢琴声响起的第一秒钉在了原地。

不是酒店钢琴师的水平。这支曲子是肖邦的夜曲，改编过的，后面两小节的转调，比原谱要难，也更孤独。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段琴声攥住了。

林一舟循着琴声望过去，浑身血液倒流。

坐在三角钢琴前的女人，一身黑色长裙，侧脸在灯下白得发光。

苏念。

她不是应该在老小区的房间里吗？她怎么会在这里？谁请来的？她又为什么答应？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苏念站起身，微微欠身，然后头也不回地从侧门离开了宴会厅，像一阵风，没给任何人凑近的机会。

林一舟追出去的时候，只看见酒店门口一辆黑色轿车驶离，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红线。

他站在酒店门口，夜风灌进领口，脑子里乱成一团。

夜曲、豪车、神秘买下顶楼老房子的全款买家、对商业手段一清二楚的房东。这个女人身上的谜团，每一个都比刚才大了一圈。

保安过来问他是不是需要叫车，他摆摆手，顺着江边往回走。

江对岸的写字楼还亮着零星的灯，江面上有晚归的货轮，拖着长长的水纹。林一舟点了一支烟，边走边把今晚的事捋了一遍。

苏念的琴是童子功。那种指法，练十年起步，还得是好老师，一节课抵得上普通人家半个月伙食费的那种。她今晚弹琴，是酒店特邀的，可酒店请人，看的是行情，她这样的腕子，出场费不会低，而她弹完就走，连酒会都没参加，说明她要的不是钱。

那是面子？人情？还是不得不来的差事？

想不通。他想了三条街，最后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沿上，得出一个结论：这女人的水，比这条江还深。

回到小区已是深夜十一点半。

林一舟爬上顶楼，发现苏念的门缝下透着光。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抬手想敲门，指尖悬在半空又放下了。

不进她的房间，不问她的事。这是合同第二条。

他转身回屋，刚关上门，隔壁隐约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落在了地板上，接着是一声压抑的、短促的痛呼。

林一舟的脚步顿住了。

十秒后，那边彻底安静下来，安静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一舟在门内站了足足一分钟，最后还是拉开房门，走到隔壁门口，抬手敲了三下："苏念？你那边怎么了？"

门内静了几秒，然后传来苏念的声音，平稳得近乎冷淡："没怎么。杯子掉了。"

"哦。"林一舟应了一声，没挪步，"家里有 云南白药，喷雾那种，在鞋柜第二层的抽屉里。用不用？不用我拿过去了？"

这一次，门内沉默了更久。

久到林一舟以为今晚的对话结束了，正要转身，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苏念穿着家居服站在门后，左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脸色比平时更白。

"喷雾给我。"她说。

林一舟转身回屋拿了药，从门缝递进去。递药的时候，他瞥见她右手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新鲜划痕，结着痂，那位置，不在做饭容易受伤的范围里。

"你的手怎么了？"

"玻璃。"苏念接过喷雾，语气里没有任何可以追问的缝隙，"谢谢。晚安。"

门关上了，这一次彻底锁死。

林一舟回到自己房间，躺下，盯着天花板。

玻璃，手腕，深夜的琴声，三天的旧伤。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敢往下想的故事。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眼。

明天要准备入职材料，要还西装，要去跟小周签咨询合同，要给唐蜜打五千块。

生活已经够满档了，谁的人生没有几扇关着的门。

他管好自己的就行。

只是躺到后半夜，林一舟迷迷糊糊听见隔壁又有动静，这次不是琴声，是手机通话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只有一个词清晰地钻进了他的耳朵，让他瞬间没了睡意。

那个词是：遗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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