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递刀的人

周一早上九点，林一舟出现在云图大厦的电梯里。

签完合同，领了工牌，创意总监陆则明把他叫进办公室，开门见山："入职第一个案子，许氏集团的品牌焕新提案，两周后比稿。我丑话说在前面，这个案子是许嘉宁拍板招你的，她提名要你来跟。"

林一舟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提名我？"

"对，就是你想的那样。"陆则明靠在椅背上，"所以你想清楚，是接着，还是躲着。"

"接着。"

"好。策划团队给你配四个人，缺什么直接找我要。"陆则明顿了顿，"另外提醒一句，比稿那天，对面坐着的不止许氏。锐盛也投了这个标，带队的据说就是那位王总监。"

林一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也快了一些。

官司的事有了新进展。上周五，锐盛的律师突然撤回了索赔函，改口说"误会，协商解决"。据说是因为陆则明把那份时间线递到了锐盛董事会的桌上，董事长当场摔了茶杯。而那封带着完整证据链的匿名邮件，至今没人知道是谁发的。

林一舟心里隐约有个影子，但他不敢往深里想。

回到工位，他把团队四个人聚齐，开了第一短会。四个人里，两个是刚入职半年的姑娘，一个转岗过来的文案老油子，还有一个实习的小胖子，负责跑数据。

"两周，许氏全案二轮。"林一舟把需求简案投在屏幕上，"从今天起，谁手里别的活都交出来，只干这一件。分工我定：小夏盯消费者调研，阿凯整理竞品近三年的传播节点，老杨跟我磨文案，小胖跑数据建模。有问题现在提。"

小胖子举手："舟哥，调研公司那边出报告要十天，来不及。"

"不做全面调研。"林一舟说，"你们周末去三个家居卖场，蹲点。数人，看人，听人。记住三十岁往下的顾客摸了什么、放下了什么、为什么放下。回来把笔记给我，比调研公司的报告管用。"

会议十分钟散了。四个人走的时候脚步都是轻快的，这种干法新鲜，像打游击，不像上班。

晚上八点，林一舟拎着电脑回到小区，进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不是苏念。

是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西装笔挺，气质像高级律师，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沓文件。苏念站在窗户边，背对着这边，肩膀绷得很直。

男人看见林一舟，皱了皱眉："这位是？"

"合租的。"苏念的声音冷得像冰碴，"说好的事，陈律师，你就当着我的面把文件念完。念完就走。"

陈律师收了文件，临走前看了林一舟一眼，那眼神带着点怜悯，像是看一个站在雷区边上还哼着歌的人。

门关上，客厅里安静了半分钟。

"你的事。"林一舟先开口，"需要帮忙吗？"

"不需要。"苏念走到冰箱前，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明天开始，我可能要出一趟远门，几天就回。冰箱里我的那层你随便用，垃圾照旧周三扔。"

"好。"林一舟没多问，把电脑包放在餐桌上，"不过我先说个事。陈律师走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不对，像是看一个不知道自己住在火药桶上的人。我不需要答案，但我需要一句实话：我住在这儿，危不危险？"

苏念拿水瓶的手停了半秒。

"不危险。"她说，"危险的是我。"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先走回了房间。林一舟站在客厅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一个看着什么都不缺的女人，说自己危险。那她怕的是什么？

他没追问。合同第二条，不问她的。

苏念拿着水回了房间，门关上前，她忽然停了一下："你那个比稿，是对许氏？"

"对。"

"许氏现在的问题，不是不够年轻。"她背对着他，声音很轻，"是他们一直在学年轻人说话，学得像一个中年人装嫩。真正年轻的品牌，从来不解释自己。"

门关上了。

林一舟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拎着电脑包，愣了好一会儿。

他慢慢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新建了一页提案，标题栏里敲下一行字：

《许氏，别再解释了》。

敲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又想起自己被裁那天走出锐盛大门，保安冲他点点头，语气里全是那种'又一个'的麻木。他不怪保安，他怪自己，怪自己四年里把'稳'字刻进了骨头，稳到连离职都是被动的。

现在，他把'稳'字翻过来了。

这一夜，客厅的灯亮到凌晨两点，隔壁房间的灯也是。两扇门，两盏灯，谁也没有打扰谁。凌晨一点多，他起身倒水，路过厨房，闻见一丝极淡的栀子花香气，从隔壁门缝里飘出来的。他站了两秒，没敲门，回屋继续干活。

……

比稿前夜，唐蜜来了。

她掐着月底的日期出现在小区门口，微信定位发得理直气壮：楼下便利店，带五百现金下来，我微信被限额了。

林一舟下楼的时候，心里已经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过了。五千生活费，月初刚转过，现在又要现金，名目一个比一个离谱。他站定在唐蜜面前："说好的一个月五千，今天才二十五号。"

"我急诊，药费自费。"唐蜜理直气壮，"你还想看病历？"

"医院发票拍给我，药费我出，按实报。"林一舟说，"别的不多给。"

"你管得倒宽。"唐蜜抱着手臂，"林一舟，别逼我。"

"唐蜜，互相别逼。"林一舟的声音很平，"你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手里也有你的。你朋友圈定位大上周三在三亚，说好的急诊病假条是哪家医院开的，市医保局查不查得出来，你比我清楚。"

唐蜜脸上的颜色变了变。

林一舟放缓了语气："我不揭你的底，你也别出幺蛾子。五万块我认你这个人情，往后按规矩来。真有难处，直说，我这个人不吃亏，但也不占人便宜。"

唐蜜盯着他看了半分钟，忽然骂了一句："神经病。"

骂完，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药费单子明天发你。两千，今天。"

"好。"林一舟当场转了。

唐蜜收了钱，没再说话，踩着高跟鞋走了。

林一舟站在便利店门口，长出一口气。他忽然发现自己变了，一个月前他面对唐蜜是慌的，面对苏念是怯的，面对王守成是躲的。现在他居然能笑着跟讹他的人谈条件了。

不是他胆子大了。

是他发现，怕，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回到楼上，苏念房间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开灯，她大概已经睡了。林一舟放轻脚步，回自己房间，打开电脑，把明天的提案又过了一遍。

凌晨一点，他趴在桌上睡着了。梦里他又回到那家医院门口，雨还在下，唐蜜的背影越走越远，他手里举着伞，怎么追都追不上，忽然，雨停了，有人从他身后把伞接了过去，那人身上有一股很淡的栀子花香气。

他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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