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贺兰设卡断财路，死囚笼里买风声

啪的一声，铁木箱盖合拢了，两百六十多颗乌黑油亮的清煞泥丸重新被锁进黑暗里头。司命玄递过来的那本假账册，郑岁安没去接，弯下腰从箱角抠出半颗压扁了的泥丸子，拿一块浸了桐油的粗麻纸包上两层，塞进了灰麻蓑衣贴肉的内袋里。

「假账明早再算，今晚要是连山门都摸不出去，这箱宝贝就得留着给咱们自己陪葬了......」

槐树阴影里头，陆燃拎着把窄刃妖刀走出来，左耳的骨环撞在下颌角上：

「刚去前山哨塔瞄了一眼，加派了人手那贺兰枭老杂毛，一个开府境初期的鹰爪子带着十二个天宫护法，把通往黑市的三条旱路渡口全给钉上拒马桩了。」

早上天罚雷网没劈下来，贺兰枭肯定起疑心了，封死旱路就是想把青螺渡困成死地，逼着咱们交出五百枚原矿或者活活耗到魔化！郑岁安右手大拇指隔着蓑衣搓了搓胸口那块青玉佩，转过身抓起墙角挂着的两顶破竹斗笠，扔了一顶给陆燃：

「旱路留给傻子走，咱们钻后山排污渠的狗洞！！」

半刻钟后....断魂江北岸的礁石滩涂笼在暮色白雾里头，江风刮过水面，掀起三尺来高的浑黄浪头。

离着青螺渡山门三里外的官道渡口那儿，十几支浸了兽油的火把烧的噼啪乱响。贺兰枭披着件银边玄铁氅，双手背在后头，站在临时搭起来的木制望楼底下，火光映照下，鹰钩鼻拉出一道长影。

望楼前的烂泥地里，摆着三只大腿粗的铁木囚笼，十几个浑身血污的散修斥候跪在拒马桩外头，脑门一下接一下的往碎石子地上磕着。

「贺兰执事，行行好吧！！我们黑水寨斥候队这个月的排煞死线就是今晚丑时，您老把下品残晶涨到二十五枚灵石一颗，弟兄们实在掏不出这么多现钱啊！！」

带头的一个独臂汉子满脸黑紫色的墟煞魔斑，左腿膝盖骨都已经往外翻折变形了，拖在泥水里拉出一道血印子。他抓着拒马桩上的倒刺，掌心被扎穿了都没半点知觉，仰着脖子冲贺兰枭直喊：

「求您先赊我们三颗残晶救命，下个月进坠星谷挖了原矿，我们按双倍利钱还您！！」

贺兰枭连眼皮都没往下搭一下，鼻孔里哼出一股子冷气，伸手弹了弹玄铁氅上的雾水：

「太微天宫的规矩，一手交灵石，一手领残晶，没钱？？没钱这桌上有现成的《血髓卖身契》，摁个手印，今晚不光白送你们残晶排煞，明早还能进我的私矿营吃饱饭。」

「签了血髓契，我们一家老小的魂牌就全捏在您手里了，进私矿营不出一月就得被抽干气血累死啊！！」

独臂汉子后头的年轻斥候哭喊了一嗓子，脖子上的黑紫色魔纹顺着耳根子往上爬，眼白里头都已经渗出红血丝了。

贺兰枭抬起右脚，隔着拒马桩重重的踹在独臂汉子胸口上。

咔嚓一声骨裂脆响...独臂汉子飞出去两丈远，后背砸在江岸边的烂泥水坑里头，就剩的那条右腿小腿骨撞在暗礁上当场折断，一口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在芦苇叶上。

「给脸不要脸的贱骨头，给本座把这群快入魔的废狗全轰进江里喂鱼！！另外盯紧青螺渡出来的每一个活物，哪怕是一只耗子爬出来，也得给本座剥了皮搜一遍肚子！！」

拿帕子擦了擦靴底沾上的泥点子，贺兰枭转身往望楼后头的暖帐走去。他内门账上亏空的那两千枚残晶窟窿，后天中午之前必须得填上，青螺渡那五百枚原矿要是榨不出来，这群散修的卖身契就是他去天工城换现钱的最后筹码！

望楼底下的几个天宫护法提着铁尺冲出拒马桩，连踢带打的把剩下十几个散修轰上了往南的泥路，就留着那个双腿尽断、出气多进气少的独臂汉子瘫在江边芦苇荡的死水坑里。

二十丈外的排污暗渠出口那儿，腐臭的黑水混着江浪拍打着石壁........

水葫芦丛底下冒出来两颗戴着破竹斗笠的脑袋，郑岁安吐掉嘴里涌进来的一口苦水，抹了一把脸上的绿藻，盯着远处望楼底下的火把冷笑了一声：

「二十五枚灵石一颗下品残晶，还要逼着人签血髓卖身契，贺兰枭这老王八蛋比黑鲨帮的水匪还狠，怪不得整个缓冲带的散修都快疯了。」

泡在水里的陆燃按住刀柄，盯着烂泥坑里那个浑身抽搐的独臂汉子，左耳的骨环抖了两下：

「那家伙是黑水寨的头目冯三，铸脉境初期，体内的墟煞都已经冲破九成红线了，再过半刻钟就变成六亲不认的墟魔了......要不要我过去给他个痛快？？」

「给啥痛快，这可是咱们今晚千金难买的活招牌！！」

猫着腰从暗渠石壁底下钻出来，郑岁安贴着一人高的芦苇荡根部，踩着滑腻的淤泥溜到了冯三身边。冯三正要发出魔化嘶吼，郑岁安一把捂住他的嘴巴，跟陆燃一左一右架起这具近两百斤的身子，往芦苇荡深处的背风礁石后头拖了进去。

礁石背阴处不见半点火光，就只有江浪拍岸的哗哗声。

湿泥地上冯三仰面躺着，仅剩的独臂胡乱抓挠着自己的脖子，把皮肤抓出五道深可见骨的血槽子，喉咙里头滚着破风箱似的嗬嗬声，眼珠子已经全黑了。

九成二的墟煞侵蚀度，放在太微天宫的执事眼里头就是个必死的废人，哪怕塞三颗下品净灵残晶进去也压不住这股子邪火。可咱们后山枯井水跟伴生石泡出来的清煞泥丸，连陆燃八成五的混血魔煞都能一把刷干净！郑岁安左手捏住冯三脱臼的下巴往下一卸，右手从蓑衣内袋里摸出那个油纸包，抠出那半颗黑乎乎的泥丸子塞进冯三嘴里，顺手掬了一捧浑浊的江水送了进去。

「咽下去！！不想变成墟魔被天宫的人砍了脑袋领赏，就把这半颗药给我嚼碎了吞进命宫里！！」

冯三本能的咬合着牙齿，苦涩辛辣又混着一股子清凉气机的药汁顺着喉管流进肚腹。

握着窄刃妖刀的陆燃站在三步外戒备着，低头看了一眼冯三的肚子：

「就半颗洗脚水搓出来的泥丸子，能救回这只脚迈进鬼门关的半魔？？」

「少瞧不起老子的独门秘方，看着！！」

话音刚落郑岁安，躺在地上的冯三整个人就弓成了大虾米，肚子里头传出雷鸣似的咕噜声....

不到十息工夫，冯三脖子一伸，哇的一声侧过头吐出一大滩腥臭刺鼻的紫黑色粘稠黑水，黑水溅在鹅卵石上，烧的石头表面滋滋乱响。

这滩黑水一吐干净，冯三脸颊跟脖颈上那些爬满的紫黑魔斑，肉眼可见的往皮肉底下缩了回去。他眼眶里的黑气散开，重新露出了黑白分明的眼仁，本来干涸狂暴的命宫气海，这会儿透出一股子比吞服上品净灵晶还要通透百倍的温润灵光！

就连断腿处的剧痛都被那股子清凉药力抚平了大半，冯三撑着唯一完好的右臂从泥地里坐起身，低头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背，又摸了摸平复如初的胸口，呼吸粗重的跟拉风箱有一拼。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蹲在跟前、压低竹斗笠遮住大半张脸的郑岁安：

「前、前辈......我体内九成多的墟煞，就这么退干净了？！连半点神魂滞涩的后遗症都没有，这到底是什么神仙灵丹？！」

净灵残晶是远古神魔骨灰熬出来的，吃了之后命宫里头总会留下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翳，哪有太初源气洗刷过的泥丸子这般清爽？郑岁安把手里那张还残留着浓郁药香的油纸皮随手扔在冯三怀里，压低嗓子，拿一种神棍忽悠香客的腔调开口：

「天宫的残晶卖二十五枚灵石还要人命，我家主上瞧不惯这断魂江畔的蝇营狗苟，特命我下山散几颗清心丹药救一救苦命人。」

双手捧起那张脏兮兮的油纸皮，冯三凑到鼻子底下猛吸了一口，整条右臂都在打摆子，脑袋往泥地上一磕：

「敢问恩公跟贵主上高姓大名！！我黑水寨上下十几号兄弟今晚全到了排煞死线，求恩公指条活路，哪怕让我冯三当牛做马也行啊！！」

「当牛做马免了，我家主上乃是前几日断魂江心一剑斩魔的银发剑仙，不缺跑腿的仆役，只讲究个仙缘。」

站起身来，郑岁安拽着陆燃退进了芦苇荡的浓雾里头，就留下一句顺着江风飘过来的话音：

「明晚子时，断魂江下游无籍黑市三号红灯舫，我家主上赐下的救命神丹只卖三百颗，不签血髓契，不查宗门籍贯，十枚下品灵石一颗......至于谁能抢到这份活命的仙缘，就看你们缓冲带各路好汉自己的腿脚快不快了！！」

哗啦一声水响...竹筏撑开芦苇丛，借着湍急的江流一下没入了白茫茫的夜雾里。

捧着油纸包的冯三愣在原地，脑子里头反复回荡着「银发剑仙」跟「十枚灵石一颗」这几个字。他连断掉的两条腿都顾不上包扎了，随手抄起两根枯树枝拿布条绑在小腿骨上当夹板，拄着一根烂木棍，一瘸一拐、疯了似的顺着江滩小路，往散修斥候聚集的地下酒肆狂奔过去！

半个时辰后....官道渡口的望楼暖帐里头。

一个天宫护法掀开帐帘快步走进去，单膝跪在正拿小刀修剪指甲的贺兰枭跟前：

「启禀贺兰执事，刚才被咱们打断腿扔在江边的黑水寨冯三，不知从哪儿弄到了半颗奇药，不光在一个时辰里排光了九成二的重度墟煞，这会儿还跑到南岸酒肆里头大嚷大叫，说明晚子时黑市三号舫有高人半价兜售救命神丹！！」

贺兰枭手里的修甲小刀停在半空，刀刃切进了大拇指的指甲盖里头........

九成二的重度墟煞，哪怕把太微天宫内门珍藏的上品净灵晶拿出来，也得连服三颗、再由开府境修士护法三天才能保住一条半废的性命。半颗丹药、十息排空？这缓冲带啥时候摸进来了这种不守规矩的过江猛龙？！

「去查清楚三号红灯舫背后的东家是谁，今晚把黑市外围的眼线全撒出去！！」

把小刀扔在桌案上，贺兰枭弄出一声脆响：

「敢在本座平账的节骨眼上截胡抢生意，不管是哪路野神仙，明晚都得给本座连本带利的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同一时刻...青螺渡后山排污暗渠的水潭边。

从水里头钻出来的郑岁安跟陆燃，拧干了灰麻蓑衣上的水渍，顺着碎石小路刚摸回前院山门广场的边上。

本该空无一人的残破山门石阶上，这会儿正笔直的站着一个身穿太微天宫银甲的女亲卫，手里托着一方寒气森森的白玉传讯简。

听见了脚步声，女亲卫转过身，居高临下的看着浑身湿透、跟落水狗没两样的郑岁安，把白玉传讯简往他怀里一扔：

「郑执事，我家洛行走有令！！她老人家今夜研习丹道偶感风寒，明日卯时三刻，命你独自一人前往后山断崖听候差遣，替她带路搜寻银发剑仙前辈遗留的仙草踪迹，迟到半息，提头来见！！」

传讯简入手冰凉，低头看着玉简上刻着的那行杀气腾腾的太微古篆，郑岁安脑瓜子嗡的一声......

研习丹道偶感风寒？！好家伙我直接一个好家伙，那败家娘们该不会真把那三十斤带泥巴的生红薯扔进炼丹炉里头炸炉了吧？！明早一大早老子还得去黑市布置拍卖会的假账局，这尊路痴瘟神偏偏挑这时候抓老子去当向导找什么狗屁仙草，这不是要老子的亲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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