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漆锁息

暮色彻底沉落，巷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隔着木格窗，在地面投下长短交错的光斑。

苏见川把案面清出一块空地，依次摆开材料。生漆、矿彩粉、细麻布、磨石，还有一小截晒干的老柏枝，排布整齐。他挽起袖口，取干净的骨刀，先顺着木雕的裂纹剔除里面积年的尘垢，动作轻缓，每一刀都贴着木纹走。

江叙拖过一张矮凳靠在案边，相机搁在腿上，没有再举起来拍摄。

昭禾靠在墙边，目光留意院门方向，兼顾周遭动静。

黎杳坐在另一侧的木凳上，安静看着案上的木雕。她不再外放蛊息，只留一丝感知，和木芯的气息牵在一起。

“生漆药性烈，容易扰到蛊芯，我会混柏脂调和，放缓封固的力道。”苏见川一边调配漆料，一边开口，“封纹之后，还要覆一层薄麻布托住木胎，防止裂痕继续往芯里渗。全程不能有骤冷骤热，不能碰烟火。”

昭禾点头应下：“我们留意。”

调和好的漆液呈深褐，泛着一层温润的哑光。苏见川取细毛刷，蘸上少量漆料，顺着裂纹细细填进去。漆液渗入木纹，原本张开的缝隙，一点点被填满。

屋内只有毛刷擦过木头的轻响。

临近亥时，巷外的人声慢慢淡下去，只剩远处偶尔驶过的车声。

漆层一层一层薄上，干透一层，再添下一层。连续三遍之后，他剪下一小块麻布，刷上薄漆，平整贴在木雕外侧开裂最严重的位置，用软压片轻轻碾平，赶出底下的气泡。

黎杳忽然抬眼。

木芯里的气息，在麻布贴上的一刻，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躁动，是呼应。

苏见川察觉到细微变化，手上动作没有停，只低声问：“不稳？”

“只是回应。”黎杳回话，声音很轻，“它认得这层古法封裹。”

“古籍里记载，云隰寨早年也用过柏漆固蛊芯。”苏见川放下刷子，等着这一层漆阴干，“手法同源，气息不相冲。”

江叙在旁边插了一句：“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

话音未落，院外巷口传来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之外。

脚步声很沉，不像是寻常过路的行人。

几人同时静下来。

苏见川抬手示意噤声，起身走到窗边，微微侧头向外看。院门依旧半掩，外面路灯昏黄，看不见人影，只有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漫进来，淡得几乎抓不住。

黎杳指尖微微收拢。

这气息，和寨底镇蛊虫躁动时的戾气同源，却更冷、更凶。

昭禾抬手，悄悄摸向药篓侧边藏着的草药包。

门外安静片刻，脚步声慢慢走远，消失在巷子拐弯处。

直到那股阴冷气息彻底散干净，苏见川才转回案前。

“有人跟着蛊芯的气息找过来了。”他说，“暂时走了，未必会离开老城。”

昭禾神色一凛：“是寨里出事之后，跟着蛊芯气息追来的？”

“应该是。”苏见川重新拿起毛刷，“蛊芯气息越强，越容易被循着痕迹定位。今晚封好之后，它的气息会收敛大半，不容易被追踪。但也仅仅是不容易，不是完全隐匿。”

他继续收尾，最后一遍薄漆上完，静置风干。

等漆料完全凝定，苏见川取软麂皮，慢慢把木雕表面打磨柔和。原本狰狞的裂纹被封藏在漆层之下，从外头看，只像一件普通的老旧木器。

木芯里的蛊息沉敛，安安静静，不再向外散溢。

苏见川把木雕重新裹进棉布，递到黎杳面前。

“好了。路上尽量避开阴湿、戾气重的地方，不要主动催动蛊芯。一旦封层受损，里面的气息会瞬间外泄。”

黎杳伸手接过，棉布包裹的木件落在掌心，温温的，平稳无波。

“多谢。”

“不用。”苏见川收回手，收拾案上的漆具，“老城夜里不安全，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回寨？”

“明天一早。”昭禾答道，“我们要赶在禁制彻底崩掉之前回去。”

江叙这时站起身：“我刚好明天要去城郊拍古村落，顺路送你们到进山的路口，省得在城里绕路被人盯上。”

昭禾看向苏见川，见他没有异议，便应了下来。

夜色更深，院里兰草的香气在夜风里漫开。

没人再提起方才巷口的那道脚步声。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一趟回去的路，不会安稳。

而千里之外，云隰寨祭坛的地底，无边黑暗之中，无数虫躯缓缓蠕动，沉寂只是暂时的蛰伏，只等一个契机，冲破祭坛的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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