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黑

天黑前，周远把临时避难点的药全部运进仓库。

街道上开始停电。

只有仓库的灯还亮着，发电机的声音盖过了人群争吵。

周远把药分成三份。

一份用于急救，一份交给顾敏保管，一份封箱，等上级医疗队来接收。

有人排队领水，有人排队登记病情。

仓库门口挤着二百多人。

“没水了！”

“我家老人不能喝生水！”

“你们仓库里有净水设备，为什么不让大家用？”

一个男人拍打登记窗口。

周远拿出喇叭。

“水能烧开，但要排队。带容器，别拿玻璃瓶。家里有水桶的先用水桶装。”

“你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

“你要是不排队，可以自己去找水。”

那男人把空桶扔在地上。

“你有发电机，有水泵，你一句话就能把水放出来！”

周远指向发电机的燃油表。

“柴油只够撑三天。你现在要是把水泵开到最大，明天所有人都没水。”

“你怎么知道够三天？”

“油桶上有刻度。”

有人从队伍里挤出来，抱着一个哭闹的孩子。

“我孩子拉肚子，喝了生水。你快让他喝点药。”

顾敏接过孩子，先测体温，再问家里有没有腹泻病史。

“他喝了多少水？”

“半杯。”

“今天吃过什么？”

“没吃东西，就喝了路边的水。”

顾敏从药箱里取出补液盐，交代用量。

孩子的母亲松了口气，刚要走，后面有人开始推搡。

“她先来的！”

“我家也有病人！”

“凭什么先给她？”

周远把登记本摊开。

“姓名、症状、时间。医护人员按急缓处理。”

“你凭什么说谁急谁不急？”

顾敏抬头。

“因为我在诊所工作十年。”

“那你怎么证明你没偏心？”

“你可以去问所有排队的人。”

队伍安静了一点。

周远让两个人搬来木板，隔出一条急救通道。

刚做完，老郑就带着七八个人走到门口。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手里拿着一份盖章文件。

“街道应急指挥组决定，仓库临时纳入统一管理。”

周远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签发人是谁？”

“我。”

“街道办的章呢？”

“办事处的章没带出来，先按紧急授权执行。”

周远把文件还给他。

“没有章，也没有授权编号。”

老郑把文件夹收回去。

“你不配合，就是拒绝救灾。”

“我现在每天登记药品和用水，也接收病人。你要接管，先给清单、人员名单和责任人。”

“我是责任人。”

“郑浩也是责任人？”

老郑脸色一僵。

“郑浩的事正在调查。”

“那就等调查结束。”

老郑往前走。

“周远，你这仓库里的人靠你一口饭。出了事，你负不起责。”

“所以更不能让你空手进门。”

“你别以为现在有人帮你，你就能跟街道办对着干。”

“我没跟街道办对着干。”

周远指着门口的木牌。

“这里写得很清楚，先登记，后领物资。”

老郑身后的人不耐烦了。

“郑主任，时间不多。外面的人都快饿疯了。”

“你们要进仓库，先把手续补全。”

“没手续就不能救人？”

“要救人，先说清楚谁拿了什么。”

老郑一挥手，身后的人往前挤。

人群见状也跟着推。

周远把门口的隔离栏放下，挡住通道。

“后退！前面是发电机房！”

有人没听，继续往前冲。

隔离栏被撞歪，倒下来砸中一个孩子的腿。

孩子母亲尖叫着跪下去。

周远立刻打开侧门，把人抱进急救区。

老郑趁人群混乱，带人进了门。

“拿米和水，先带走一部分。”

一个工人直奔仓库内侧。

周远拉住他的衣领。

“出来！”

工人挣开他。

“郑主任让我拿！”

“你拿的是哪一批？”

“我哪知道？”

“那就不许拿。”

老郑喝道：“周远，放手！”

周远把手松开，挡在仓库入口。

“拿东西可以，先写明数量。”

“灾难当前还要算账？”

“你刚才说要统一管理。管理就得有账。”

老郑示意身后的人把他拉开。

两个人架住周远，把他推到墙边。

顾敏拿起桌上的铁哨，吹了三声。

仓库里的志愿者和排队居民同时看过来。

“有人要强行搬走物资！”

“别喊，先把孩子送进急救区！”

顾敏指着仓库里一袋袋米。

“谁搬走，谁把名字写下来。”

老郑身后的人停住了。

老郑厉声道：“谁敢拦，按阻碍救灾处理！”

一个上了年纪的***出来。

“我女儿在这里领过药。老郑，你说没药，结果你儿子拿去卖。”

“那件事和今天无关。”

“你们每次都这么说。”

“我父亲昨天去登记水，排了两个小时，最后空着手回来。”一个年轻人把自己的登记牌摘下来，扔在老郑面前，“这次你要把粮拿走，先从我身上过去。”

人群有人附和。

也有人退到一旁，不敢出声。

老郑看见势头不对，退到门外。

“我给你半小时。半小时后，指挥组会来。”

“带章来。”

“你等着。”

老郑带人走了。

周远的手腕被抓出一道红痕。

顾敏给他递了块布。

“刚才你可以让他们拿走一部分。”

“拿走多少，谁来决定？”

“你要跟他耗到什么时候？”

“耗到有人带着手续来。”

“外面还有很多人等水。”

“那就先把水发完。”

顾敏看着他。

“你今天也没吃东西。”

“等队伍散了再吃。”

“你这么扛着，明天站不起来。”

周远把布缠在手腕上。

“明天再说。”

顾敏把一袋压缩饼干扔到他怀里。

“现在吃。”

周远接住。

“你不是说要按登记顺序吗？”

“这不算发粮，是医护人员要求补充体力。”

“你拿我当病人？”

“你现在看起来就不像能干活的人。”

周远拆开包装，咬了一口。

半小时后，外面响起卡车发动机声。

一辆带着防爆护栏的货车停在街口。

车上下来十几个人，领头的穿着区应急管理队制服。

老郑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另一份文件。

“周远，指挥组来了。”

领头的人查看门口登记表和仓库外的摄像头。

“谁负责药品？”

顾敏走上前。

“我负责医疗登记，周远负责仓储。”

“药品数量呢？”

周远把清单递过去。

“出库记录、库存数量和临时领用名单都在这里。”

领头的人翻了几页。

“仓库规模比我预计的大。”

老郑立刻插话。

“这是私人物资，周远不肯配合统一调配。”

周远把仓库门口的录像调出来，放给对方看。

录像里，老郑的人撬门，抢药，后来又试图强搬粮食。

老郑立刻说：“这是为了救灾，现场有误会。”

领头的人又看完陈岚提供的转运记录。

“郑主任，街道办的药品为什么在你儿子的车库？”

“我儿子临时保管。”

“有接收单吗？”

老郑不说话。

“有登记记录吗？”

“当时情况紧急。”

领头的人把文件夹交给身后工作人员。

“先暂停你和郑浩参与物资调度，等调查结果。”

老郑急了。

“这时候撤我，谁负责街道工作？”

“按轮值表安排下一位。”

“轮值表在办公室。”

“我们已经拿到了。”

老郑脸色发白。

领头的人转向周远。

“你的仓库可以作为临时物资点，但库存不能由你一个人决定。我们派人协助登记，出入库双方签字。”

周远点头。

“可以。”

“你要什么条件？”

“物资不能运走后失联。领用名单每天公示，紧急药品由医护人员判断，仓库有权拒绝无单据的搬运。”

“可以。”

老郑冲上来。

“你凭什么跟区里谈条件？”

周远把手里的清单递给领头的人。

“凭我的库存都有来源，账能对上。”

“你囤这么多货，早该上报！”

“我缴过税，也办了仓储备案。”

“你七年里压着这么多东西，知道外面多少人吃不上饭吗？”

“你儿子把药放在自己家里时，怎么没想起外面的人？”

老郑抬手要打他，被工作人员拦住。

“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

周远看着他。

“你自己走到这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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