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数据孤岛的博弈

窄渠边的血腥味，被深夜的寒风一吹，直往鼻子里钻。

张怀瑾盯着那把滴血的雁翎刀，胸口剧烈起伏。沈砚舟这一手太毒了，这两具巡丁的尸体不是诚意，是锁链。只要雷家接了这批药，就等于默认了沈家的杀人灭口。

“雷掌案，愣着干什么？”

提刀的汉子冷笑一声，刀尖上的血珠顺着血槽滑落，在冻硬的泥地上砸出一个暗红的小坑。

“沈爷说了，既然要赌，就赌个大的。这几条挡路的杂碎，沈家替你清了。”

“金玉……”

林思齐的声音在发抖，她死死拽着张怀瑾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怀瑾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那是意识过度透支的征兆。怀里那枚刻着“SN-1860-X”的金属残骸仿佛在发烫，耳边嗡鸣声越来越响，眼前的古代工棚开始如水波般晃动。

沈家的“投名状”太沉，他现在不仅要面对石廷章的焚棚威胁，还要被沈家这头恶狼咬住喉咙。

“思齐……”

张怀瑾反手抓住林思齐的手腕，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这里交给你……安抚役夫，药……一定要发下去，按你记的名册发。等我回来。”

“金玉？你怎么了？”

林思齐惊呼一声。

张怀瑾只觉得意识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炸裂声，那是同步率剧烈波动的警报。他强行开启了“同步回溯”，意识瞬间从这片血腥的窄渠旁被抽离。

黑暗。

无边无际的黑暗。

紧接着，刺眼的冷白荧光灯光猛地扎进瞳孔。

“怀瑾！张怀瑾！”

焦急的呼喊声伴随着实验室空调的低鸣，在耳边炸响。

张怀瑾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视线逐渐对焦，他看见了周安国那张写满焦虑的脸，还有实验室里那一排排闪烁着蓝光的服务器。

这里是燕京大学，数字复原实验室。

凌晨三点，空气中弥漫着廉价咖啡和电子元件过热的味道。

“你总算醒了！”

周安国一把扶住他的肩膀，脸色难看得吓人：“刚才你的脑电波频率快爆表了，我差点就按应急制动！”

张怀瑾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撑着桌子站起来，声音还带着一丝虚弱：“周院，出什么事了？”

周安国没说话，只是把一份加急的纸质文件拍在操作台上。

文件封面上，“托马斯基金会”的红色印章格外刺目。

“律师函。”

周安国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托马斯那个老狐狸动真格的了。他们主张，你目前使用的三维建模底层算法，涉及他们家族在全球范围内注册的‘建筑逻辑拓扑专利’。”

张怀瑾眉头紧锁，翻开了文件。

“他们要求冻结我们所有的复原模型？”

“不仅是冻结。”

周安国指着其中一条条款：“他们要求进入我们的数据库进行‘资产核查’。理由是怀疑我们剽窃了他们的算法逻辑。怀瑾，校方的审计组已经带人过来了，就在楼下。”

张怀瑾冷笑一声，随手把律师函扔在一边。

“资产核查？他们是想明抢。”

“算法是他们的，但历史坐标不是。”

张怀瑾快步走到主控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屏幕上，圆明园二十八景的初步云点图层层叠加，那是他在古代拼了命带回来的数据。

“怀瑾，你冷静点。”

周安国站在他身后，急得团团转：“审计组带了技术专家。一旦让他们接管服务器，判定我们的数据结构与他们的算法专利重合，整个项目就会被判定为侵权。到时候，这些模型全都要归托马斯基金会所有！”

“他们想要这些骨头？”

张怀瑾盯着屏幕，眼中闪过一丝狠色：“那就把肉剔干净，让他们咬到铁板上。”

“你想干什么？”

“模块化隔离。”

张怀瑾头也不抬，双手在键盘上拉出一道残影。

“周院，托马斯的专利覆盖的是‘视觉渲染算法’和‘拓扑逻辑生成’。说白了，就是怎么让模型看起来更真实，怎么自动生成墙皮和瓦片。”

他猛地敲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彩色三维模型瞬间崩解，那些华丽的材质、光影、精修的纹理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密密麻麻的白色基准点。

每一个点，都对应着一个精确到毫米的地理坐标。

“怀瑾，你把渲染层全删了？”周安国惊呼。

“不是删，是剥离。”

张怀瑾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原始数据流：“渲染层可以弃用，算法可以重写。但这些基准点，是基于样式雷家族秘传铁尺测绘出的高程数据。这是历史客观事实，是雷金玉在三百年前用命换来的坐标！”

他转过身，看向周安国。

“周院，法律不保护事实本身，只保护表达方式。算法是他们的表达，但这些坐标点，是这片土地的记忆。任何现代专利，都没权利覆盖华夏的土地坐标。”

周安国愣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枯燥、冰冷，却又无比神圣的白色点阵。

“你是说……只要我们只保留原始几何结构层，他们就没法主张权利？”

“对。”

张怀瑾语气果决：“审计组进门前，我要把所有关联算法的模块全部物理切断。我们要展示给他们的，不是一个‘数字产品’，而是一份‘历史测绘档案’。”

周安国沉默了片刻，猛地抬起头，眼中露出一抹决然。

“好！我这就去拦住审计组。”

他转过身，快步走向门口：“我是副院长，我有权要求对涉及‘国家机密文保’的底层档案进行独立封存。怀瑾，给我五分钟！”

实验室的门砰地一声关上。

张怀瑾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脑中阵阵刺痛，开始最后的剥离操作。

一行行代码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警告：正在剥离核心逻辑层，模型完整度下降至 15%。”

“警告：正在切断云端联接，数据进入孤岛模式。”

张怀瑾没有理会警报。

他必须在对方进门前，把这片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数字圆明园”，退回到最原始、最真实、也最无法被掠夺的状态。

就在剥离进度达到 98% 的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红色的报错窗口。

“发现未命名加密文件夹，创建时间：2009年。”

张怀瑾的手猛地僵住了。

2009年？

那时候他还在英国留学，这个复原项目甚至还没立项。

他下意识地想要点开，却发现文件夹被一种极其复杂的加密协议锁死。在剥离后的原始数据流中，这个文件夹像是一个突兀的黑洞，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文件夹的命名后缀，是一串熟悉的编号：

“SN-1860”。

和他在古代渠底挖出的那块金属残骸上的编号，一模一样。

“怀瑾！搞定了！”

实验室大门再次被推开，周安国带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审计人员走了进来。

周安国脸色铁青，大声说道：“各位，我已经向校办申请了紧急封存。张教授正在整理的是国家级文保原始档案，不涉及任何商用算法。请看屏幕。”

审计组的技术专家推了推眼镜，凑到屏幕前。

屏幕上，只有无数冰冷的坐标点，没有任何托马斯基金会主张的算法痕迹。

“这……这只是一堆原始测绘数据？”专家皱起眉头，“没有逻辑生成，没有拓扑渲染？”

“对。”

张怀瑾站起身，冷冷地看着他：“这就是我们要保护的历史事实。如果托马斯基金会觉得这些坐标点也属于他们的专利，那就让他们去向三百年前的样式雷家族起诉吧。”

专家语塞，转头看向审计组组长，无奈地摇了摇头。

危机暂时解除了。

审计组在周安国的强硬态度下，只能草草登记后离开。

实验室重新归于死寂。

周安国长舒一口气，脱力般地坐在椅子上，抹了把汗：“怀瑾，这次多亏你反应快。要是真让他们查出点什么，咱们这几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张怀瑾没说话。

他依旧盯着屏幕右下角那个“SN-1860”的加密文件夹。

“周院。”

张怀瑾指着那个文件夹，声音有些发干：“这个文件夹，是谁建的？”

周安国的目光移向屏幕，在看清那个文件夹的一瞬间，他的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怀瑾……你现在不该看到这个。”

周安国猛地合上电脑屏幕，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

张怀瑾瞳孔骤缩：“我父亲？他不是在敦煌……”

“他留给我的。”

周安国死死按住电脑盖子，眼神复杂地盯着张怀瑾：“他当年说，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接触到了‘那个世界’，等你的同步率过了四十，才能把这个交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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