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她守病营他守闸

暗渠深处，泥水已经漫过了张怀瑾的腰际。

怀里那盏避水灯震得他半边身子发麻，莫尔斯电码敲出的“ZHANG HUAI JIN”像是一根钢针，顺着耳膜直接扎进脑髓。

谁在叫他？

是这三百年前的冤魂，还是那不可触碰的时空幽灵？

“掌案！顶不住了！”

雷青山在上方嘶吼，声音被狭窄的涵洞挤压得变了形，“石船入渠了！水头太猛，隔水堰在晃！”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暗渠尽头传来，那是重载石船挤压水流引发的轰鸣。

原本被张怀瑾强行排开的红泥污水，在巨大的水压冲击下，开始疯狂地顺着渗透层向回倒灌。

“雷掌案！开闸！快开闸！”

沈家密使趴在石台上，脸色狰狞地大喊，“船身斜了！要是撞在涵洞壁上，沈家这十几条船的石料全得沉底！你赔得起吗？”

张怀瑾死死盯着那道摇摇欲坠的隔水堰。

他知道，只要现在合上蓄泄闸门，就能稳住水位，保住沈家的船。

但一旦闭闸，回流的浊水会因为瞬间爆发的压力，直接击穿地下的渗透层。

那里，连通着隔离营唯一的洁净深井。

“不能关……”

张怀瑾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现在关闸，井就废了。”

“你疯了？”

密使猛地拔出钉在木桩上的剔骨刀，指着张怀瑾，“几条贱命，抵得上这满船的汉白玉？给我关闸！”

“滚开！”

张怀瑾猛地挥动铁尺，重重砸在石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与此同时，隔离营内。

林思齐正蹲在井口边，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用来检测水质的瓷碗。

“嗡——”

井底深处突然传出一阵沉闷的震动。

原本清澈的井水，竟在瞬间泛起了细密的涟漪，紧接着，一缕刺眼的红泥从井底翻涌而上，像是一条扭动的毒蛇。

“水位在升！”

一名负责打水的役夫惊叫起来，“主母，井水变色了！”

林思齐心头猛地一沉。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张怀瑾在暗渠遭遇了死局，水压失衡了。

营外，石廷章的眼线正像秃鹫一样盯着这里。

只要这口井被污染，只要疫病再次爆发，石廷章就有足够的理由把这几十个匠人全部烧死，顺便把雷家彻底踩进泥潭。

“青山！带人过来！”

林思齐霍然起身，声音清冷而果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雷青山正带着几个壮汉守在门口，闻言急忙冲了过来：“主母，出什么事了？”

“封井！”

林思齐指着那口翻腾的深井，“用最厚的油布垫底，压上青砖，再盖上石板！快！”

“可……封了井，弟兄们喝什么？”

“用我昨晚让你们煮沸晾凉的那三大缸水！”

林思齐一边指挥，一边飞快地走向西侧工棚，“所有人，立刻迁床！重症的抬担架，能走的互相搀扶，全部搬到西侧地势最高的那排工棚去！”

“那边土层厚，渗水慢！”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不断溢出红水的深井，眼神坚定，“动作要快！石廷章的人要是进来了，就说我们在做例行清扫！”

役夫们被林思齐的冷静所感染，原本的慌乱瞬间平息。

雷青山带人发了疯似的搬运石板，沉重的撞击声在营地里回荡。

林思齐快步走到营地角落的一根通风管旁。

这根管子直通下方的暗渠，是她和张怀瑾约定的唯一联系通道。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特制的标记绳，绳头上系着一枚沉重的铜钱。

“怀瑾，一定要接住……”

她深吸一口气，将绳子顺着通风孔缓缓垂了下去。

暗渠内，泥水已经淹到了张怀瑾的胸口。

“嘎吱——嘎吱——”

暗渠顶部的条石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是结构即将达到承重极限的预警。

“雷掌案！你再不开闸，我就亲自动手了！”

沈家密使已经跳下了石台，手里拎着绞盘的摇柄，满脸戾气。

张怀瑾没理他，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头顶那个狭小的通风孔。

突然，一抹黄铜的亮光在黑暗中一闪而过。

标记绳垂下来了！

张怀瑾猛地伸手抓住了那枚铜钱，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精神一振。

绳子在微微颤动。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林思齐发出的信号：井口已封，人员已迁，安全施工窗口开启！

“青山！拉绞盘！”

张怀瑾嘶吼一声，整个人猛地扑向那扇沉重的蓄泄闸门。

“你不是不开吗？”密使愣住了。

“现在开，是救命！”

张怀瑾在脑海中飞速计算着流体力学的临界点。

泥沙沉降需要时间，压力对冲需要角度。

就是现在！

“落闸——！”

张怀瑾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双臂青筋暴起，死死拽动了闸门的合页。

“轰隆隆——！”

沉重的生铁闸门顺着滑轨轰然落下，激起数米高的浪花。

几乎在同一瞬间，隔离营内的林思齐猛地一挥手：“落石板！”

“嘭！”

井口被彻底封死。

暗渠内，原本疯狂倒灌的压力在撞上闸门的瞬间，被张怀瑾预留的弧形导流槽精准地引向了侧方的排污支渠。

“哗啦啦——”

浑浊的红泥水顺着支渠奔涌而出，排向了远离水源的荒地。

而暗渠主道的水位，在短暂的剧烈波动后，奇迹般地平稳了下来。

沈家的石船晃了晃，稳稳地停在了接驳位。

“呼……呼……”

张怀瑾脱力地靠在闸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泥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里，又咸又涩。

“掌案……成了？”

雷青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都在发抖。

张怀瑾没说话，只是指了指那根通风管。

他走过去，用铁尺轻轻敲击了三下管壁。

“叮、叮、叮。”

片刻后，管子里传回了同样清脆的三声回响。

那是林思齐的平安信。

张怀瑾闭上眼，任由冰冷的泥水冲刷着身体。

蓄泄系统正式闭环了。

从这一刻起，圆明园东南片区的水循环将不再受外界干扰，病营的水源安全终于钉死了最后一颗钉子。

但他心里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抬头看向那片漆黑的暗渠深处，刚才那莫尔斯电码的余韵似乎还在空气中飘荡。

林思齐在上面守着病营，他在下面守着水闸。

他们像是被两根无形的丝线，死死地捆绑在这个腐朽而宏大的时代里。

不仅仅是复原项目的合作者，更是这因果链条上共生共死的囚徒。

“雷掌案，算你狠。”

沈家密使收起剔骨刀，冷哼一声，“石料进场了，二爷的银子少不了你的。不过，这暗渠里的东西，你最好少打听。”

密使带着人撤了。

张怀瑾挣扎着从泥水中爬上石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他从怀里摸出那盏避水灯，准备熄灭它撤离。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开关的瞬间，原本已经熄灭的灯芯，竟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

“滋滋——”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在寂静的涵洞里响起。

那求救的莫尔斯电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冰冷、机械，却清晰无比的现代电子合成音。

那声音直接在张怀瑾的脑海中炸响：

“导航指令已更新。”

“目标：1860坍塌点。”

“当前距离：三米。”

张怀瑾的动作僵住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石壁。

那里，除了厚重的青砖和湿漉漉的青苔，什么都没有。

但灯光映照出的影子里，却隐约浮现出一个焦黑的、被大火焚烧过的断裂轮廓。

那是……

圆明园毁灭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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